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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焚工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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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极低,庆南府外的山脚像一只伏着的兽。雨后潮气从石缝里蒸出来,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辛辣,像硝,像血,也像某种被火燎过的草根味。

宁远伏在一株老槐的阴影里,望着前方那片不起眼的瓦屋。若按寻常人眼,这是几间给窑匠住的工棚,门口堆着柴,墙角晾着湿麻袋,连狗都懒得叫。可越不起眼,越像严家与东厂惯用的手段——把禁物埋在最像民生的地方。

行止把斗笠压低,声音贴着风:“暗渠从后山引水,进院子绕一圈,先到炼砂房,再回到主库的水槽。先断水,火就听我们使唤;再反灌火油,里面的人出不来,东西也走不了。”

燕知予轻轻点头,指尖在袖内掐着细针:“有犬。鼻子比人厉害。别用香,别用药味重的粉。”

三人沿着田埂慢慢绕到工坊后侧。那儿有一条浅沟,沟底铺着碎石,水声细得像蚕啃叶。沟上罩着竹篾,表面覆着泥,踏上去与地无异。行止伸手摸了摸,指腹一湿:“就是这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截细钢钩,钩尖拴着麻绳。宁远抬眼望四周灯火——院内只有两盏油灯,像怕照亮什么似的,光一出门便被黑吞了。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锣声,像巡夜,像催命。

行止把钩子探进暗渠缝里,手腕微一转,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宁远看见暗渠内壁有铁栅,栅上绑着一根细链,链头竟连着屋内的机关。若有人从外强行破渠,机关一动,院中必有警铃。

“严家手脚。”行止低声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越怕断水,越说明这火不寻常。”

他不硬拆,只在链头上塞进一枚薄薄的木楔,木楔外包着湿布,既能卡住链条的回弹,又不发声。随后他掬起沟水,把木楔与铁栅周围都浇湿,湿到足以压下任何火星。

做完这一切,行止指了指前方墙角的柴堆。柴堆底下压着一只旧陶缸,缸口用油布扎着。宁远靠近时,鼻端果然闻到火油的苦味。

“反灌?”宁远问。

行止点头:“从这口进,沿渠走。渠若被木楔卡住,内里的人以为渠通,反而更放心。等火起时,他们才知水不来,退路也被油堵死。”

燕知予轻声道:“先取东西。火起是最后一步。”

宁远应了一声,身形贴墙,翻入院内。脚落在湿泥上几乎无声。他刚一落地,屋檐下便有犬鼻喘气的声音,像贴着地面嗅过来。宁远心口一紧,手指在腰间铜匣边停住——那东西如今藏得再深,也像有自己的脉搏,稍动便牵人心神。

他不动,只用眼角余光看见一条灰犬从黑里慢慢走出,耳尖立着,眼珠在灯下像两粒冷豆。犬并不扑,只围着院心绕一圈,鼻端抬起嗅向炼砂房。它嗅到一半,忽然停住,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声。

屋内有人拍了拍门板:“老灰,回。”

灰犬迟疑一瞬,竟真转身回了门边,伏下。宁远暗暗吐出一口气:他们身上不带香,不带药,气味只剩湿土与夜风,犬虽灵也难辨。

宁远趁机掠向主库。主库门上挂着两道铁锁,却不是为了防贼,而像为了提醒里面的人:这里装着“不可说”的东西。宁远从袖内抽出细片,顺着锁眼探入。锁芯里竟有细砂,稍有不慎便会卡死,发出声响。

他手法极缓,像在黑暗里拆一枚火漆。片刻后,两道锁同时松开。他推门入内,里面潮湿阴冷,墙上挂着一排竹简般的木牌,每一块上刻着名字与数目。更里头堆着箱笼,箱笼边放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黑蜡。

宁远不碰陶罐。他记得行止说过,“鬼哭砂”里掺粉,遇热易爆;更何况此处潮气重,若蜡封里有异,轻轻一挪便可能惹祸。他把目光落在最上层的一只木匣上——木匣被细线缠得紧,像有人怕它开口说话。

他割断细线,掀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叠薄册与名册。册子纸色发黄,却被人用油布裹过,摸上去微微发粘。第一页便写着“配方”二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砂、盐、硝、药草、虫粉的比例,还有一道道工序的火候。另一本名册则更叫人心冷:官员、军械监、严家旧部、行商、驿站……名字像一条条绳索,把这座小小工坊与更远的地方拴在一起。

宁远翻到中间,看见“军械监”三字时,指尖不自觉收紧。灯光下,那字像一把钩,钩住他胸口的旧恨——宁家当年的血,究竟是江湖仇,还是朝堂手?名册给的不是答案,却给了方向。

他把配方与名册一并收进贴身布袋,正欲退出,忽然听见隔壁炼砂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倒了什么。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像肺里塞了灰。

宁远停步。那咳声听上去不像工匠,倒像年长之人,忍着痛不敢出声。

他轻轻推开主库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炼砂房的炉子尚亮,火光映得墙上影子乱晃。宁远看见炉旁躺着一人,身形瘦削,衣上沾着黑灰。那人颈后露出一块皮肤,皮肤上赫然烙着一个黑色掌印,像从肉里长出来的墨。

宁远心头一沉:黑手印。他们一路来见过太多,活人见了缩颈,死人见了沉默。可眼前这具尸体,宁远却认得那衣料的纹样——是梅婆婆旧随从常穿的布,粗中带细,袖口暗缝着一条细线,便于藏针与藏信。

这不是意外,是清洗。

燕知予不知何时也已贴到门边,她一眼瞥见尸体,呼吸微滞。她没有出声,只伸手在尸体颈侧轻轻一触,指尖立刻收回,像被烫到般冰冷。

“死不久。”燕知予低声道,“后颈烙印尚温。像刚按上去的……他们怕他开口。”

行止从另一侧进来,目光扫过尸体与炉台,随即落在炉台旁一只半开的小木箱上。箱内露出几包灰绿粉末,粉末里夹着微小的硬壳,像虫蜕。

“石虱坑。”行止声音更低,“他们把虫养在火里。怪不得要暗渠不断水,火候一停,虫会躁。”

宁远想起前些日子矿道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爬动声,胃里一阵发紧。他忍着不适问:“火要怎么起?”

行止抬眼看屋顶梁架:“先让他们以为水要来,再让他们发现水断。人心一乱,火就乱。我们只添一把。”

他从袖内取出一小袋火油粉,指尖捻开一点,粉末极细,落在地上不显。燕知予伸手按住他:“别在这里撒。尸体在,炉火在,稍有火星——”

“所以才要反灌。”行止把袋口扎紧,“等我们退到暗渠外,从渠口倒。油走水道,火走风道,屋里的人只看见火从地里冒出来,想救也救不得。”

宁远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他知道此时不是收尸的时候,甚至不是落泪的时候。能做的只有记住:裴玄素在清理证人,说明他们离真正的“门”越来越近,门后也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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