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乌莲坳的影子(1 / 2)
庆南府的雨停了半日,城西的云却像没洗净的灰絮,贴在檐角不肯散。客栈后院潮气未退,墙根的青苔一层层泛着亮,像有人在暗里抹过油。
宁远把那张从严家账房拆出来的内账残页摊在桌上,火漆的纹样被他用冷针挑开,纸角仍带着细不可闻的硝腥。燕知予守在窗边,听街口巡夜的铁哨声远去,才回身合上窗扇。行止坐在门侧,手里掂着一枚铜钱,铜面一闪一灭,像他眼底的冷光。
“乌莲坳。”行止先开口,把从阿棠口里抠出来的地名压在舌尖上,“不是小村,是旧坳子里藏的工坊。庆南这边,严家货栈只是入口。”
燕知予指着账页上一行微雕小字:“这里记了‘乌莲坳——砂料——火弹’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离今天不过十日。‘试放’二字写得很小,像怕人看见。”
宁远沉默良久,才说:“若真要在京畿试放,那不是为了吓人,是要让朝堂自己把路让出来。”他说到“京畿”两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行止把铜钱收回掌心:“裴玄素从来不做无用的火。他在庆南撒网,是要我们以为线索都在严家;可一旦我们追严鹤鸣,他就有空把毒火弹送到该送的地方。”他看向宁远,“你若继续在庆南绕圈,只会被牵着鼻子跑。”
宁远抬眼:“绕路去乌莲坳,会不会正中他意?”
“不绕路,他更乐。”行止答得干脆,“断工坊,至少断他一臂。更重要的是——工坊若真赶制毒火弹,必用真印验货、验账。真印在哪里,工坊里的人最清楚。”
燕知予低声道:“还有一事。阿棠说过‘宫里来的客人’,严家与东厂的线纠缠太深。若我们在庆南动手,动静一起,城门就会封死。乌莲坳在外,动得干净。”
宁远把残页收起,连同铜匣一并塞进裹布中,绑在背后最内层。他点头:“今夜就走。天亮前到坳口。”
***
夜色落得很快。三人没有走大路,沿着庆南城外的旧盐道绕行。盐道荒废多年,石阶被雨水磨得发滑,脚下每一步都像踏在一条冷硬的脊骨上。行止领路,步子轻得几乎不带声;燕知予拎着药箱,药箱里装的却不是药材,而是湿布、冷针、火折子与几包细粉;宁远背着铜匣,匣角偶尔顶到脊背,他却宁愿疼,也不肯松绑。
乌莲坳在群山夹缝里,坳口两侧是乱石与枯藤,远看像一张闭紧的兽口。到了坳外,空气忽然变得刺鼻——不是柴烟,是砂粉与油脂混在一起的呛味。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风里夹着一种极淡的腥甜,像湿土里翻出的虫卵。
行止蹲下,指尖在地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一嗅:“硝、硫、油。还有……鬼哭砂的余味。”
宁远盯着坳口那两盏暗得发红的灯:“这么偏,竟还点灯。”
“点给虫看的。”行止说,“石虱喜热喜光,坑里养虫,灯就是饵。”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行止先跃上侧坡,像一片贴地的影子滑进黑里;宁远与燕知予跟上,借乱石遮身,绕到坳后。坳内果然有工坊:几间低矮土屋连成一排,屋后挖出深坑,坑口用木板盖着,板上压着石块,仍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却密,像无数细齿在啃木。宁远背脊微麻,脑里闪过黑石峒矿道里那一片蠕动的阴影。他握紧拳,指甲陷入掌心,才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行止把一粒小石子弹到坑盖边缘。石子落下,坑里立刻响起更急的爬动声,像被惊醒的潮水。木板底下隐隐透出热气,带着潮腐的腥甜。
“培育坑。”行止低声,“他们把黑石峒的虫线移了出来。不是偷料,是偷法。”
燕知予眼神一沉:“虫线一旦移植,乌莲坳就是第二个黑石峒。”
宁远压着声音:“先找主库。”
工坊的主库在最里侧,门口并无重兵,只一条黄狗趴着,鼻尖对着风向。燕知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捏开一点撒在风口处,粉末落地无声,却很快融进潮气里。黄狗鼻子抽了抽,眼皮一沉,头就歪在爪上。
行止推门前先贴耳听了一息,才轻轻掀开门闩。屋里堆着陶罐与木匣,角落里有一张案台,台上放着半成的“火弹”:铁壳尚未封口,内里填着黑砂与油泥。宁远只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干——那东西若在城里炸开,火不止烧屋,烟还能咬人。
他正要伸手去摸案台下的账册,忽然听见隔壁炼砂房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呻吟,像被人捂住嘴的哭。那声音短促,却足以让三人同时停住。
行止眼神一划:“有人。”
燕知予已先一步掠出去,脚尖落地不沾尘。炼砂房门缝透出火光,里面热得像蒸笼。两名匠人赤着上身,脸上蒙着湿布,正在翻动砂料;旁边一人被绑在柱上,衣衫破烂,嘴角淌血。柱边站着个管事模样的瘦汉,手里拿着竹鞭,一鞭下去,声音脆得让人牙根发酸。
“别停!”瘦汉低喝,“今夜出三十枚,明日就要运走。谁敢慢一步,就喂坑!”
被绑那人抬起头,眼神空得像死水,却在见到门口人影时忽然一震。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只是拼命摇头,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劝他们快走。
燕知予没有犹豫。她指尖一弹,冷针破空而入,正钉在瘦汉的手腕上。竹鞭落地,瘦汉还未叫出声,行止已从暗处扑上,一掌切在他后颈。瘦汉身子一软,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倒下。
另两名匠人惊得要喊,宁远从门侧闪出,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低声道:“不想死,就别出声。”
那两人看见地上瘦汉,又看见燕知予手里的冷针,脸色白得像灰,连连点头。燕知予解开柱上人的绳索,把人扶住。那人脚一软险些跪下,燕知予一把托住他腋下,低声问:“你是谁?为何被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