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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焚工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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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退出炼砂房,回到后墙暗渠。行止把陶缸挪到渠口,揭开油布,一股更浓的火油味冲出来。燕知予把袖口掩住口鼻,眼神却稳如针尖:“倒多少?”

“足够堵路。”行止道,“不求烧得久,只求烧得猛。猛则人慌,慌则错。错就会露出更多尾巴。”

宁远接过陶缸,手臂一沉。火油冷得像蛇。他把缸口对准暗渠缝,缓缓倾倒。火油沿着渠壁滑下去,起初无声,渐渐便有“咕嘟”轻响,像地下有一张嘴在吞。

行止退后两步,从靴筒里抽出火折子,却不立刻点。他等。等到渠内油声停了,等到院内那两盏油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有人开门,有人走动,有人察觉到异味。

“该起了。”行止说。

火折子一抖,火苗像一粒红豆,在风里跳了一下。行止将火折子抛向暗渠口边那堆湿柴——柴湿不燃,但柴底下早被他塞了几缕干麻与油布碎。火苗一落,先是“噗”地一声闷响,随即便有一条火舌顺着缝隙钻入暗渠。

下一瞬,地底像被点着了脾气,轰然一声,火光从暗渠里猛窜出来,直扑院墙根。火不是往上烧,是沿着地面、沿着水道、沿着每一条藏着油的缝走,像一条赤红的蛇在地下奔行。

院内立刻乱了。门板被撞开,有人喊“水!快开水!”有人喊“渠怎么不通!”灰犬被热浪逼得狂吠,爪子在泥地里刨出一道道沟,却逃不过火光逼近。

宁远与燕知予、行止已退到墙外的田埂上。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像在每个人眼底点了一簇小火。宁远看见炼砂房的窗纸瞬间被火舌舔破,火光透出,随即又被黑烟吞回去。

更可怕的是第二声响——不是木梁断裂,而像千万只硬壳在火里炸裂。紧接着,院后那片低洼地忽然起了“沙沙”的动静,像有人撒了一地枯叶。黑影从地缝里涌出来,细小、密集、迅疾——石虱。

虫群被火逼出坑穴,四散乱爬,顺着墙根、顺着田埂,甚至往远处的村道方向去。若让它们散入民居,后果不堪设想。

燕知予身形一动,欲追。行止拦住她:“别用火。越烧越散。”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从黑暗里无声现出,像雾凝成的人。那人披着浅灰斗篷,斗篷下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一点冷白的手腕。

“黎霜。”宁远低声唤了一句。

黎霜不答,只抬手撒出一把粉末。粉末在火光里呈淡淡的青,落地便化成一层薄薄的湿膜,像夜里忽然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石虱爬到粉末边缘,动作立刻迟缓,硬壳上冒出细小的泡,像被盐腌住一般,转而缩成一团,不再往外逃。

她又沿着村道方向撒了两把,粉末落在泥上,泥色立刻加深,像被雨再洗一遍。虫群被这层药粉封住,翻滚着聚在一起,像一片黑色潮水被无形堤坝挡回去。

燕知予望着那粉,低声道:“你这药……”

黎霜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风里一丝凉意:“封虫,不封人。你们烧得太狠,虫才会散。下次想焚,先想怎么收。”

行止盯着工坊火势,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一面镜子:“今日不烧,配方与名册就走了。我们只能先断祸,再收残局。”

黎霜不再争辩,只伸手按在地上,指尖沾了些青粉,又轻轻一弹。青粉落在火势边缘的草丛上,草丛竟不再起火,像被一圈无形的水隔开。火被逼回工坊院内,烧得更集中,也更凶。

就在火势最盛时,宁远忽然察觉远处有人。那不是院内奔走的工匠,也不是慌乱逃命的守夜人,而是站在更远处坡上,静静看火的人。

那人身披深色披风,身形挺拔,像一根钉在夜里的桩。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只照出半张脸的线条,另一半沉在阴里,连神情都看不清。他身边有人低声请示,他却抬手止住,仿佛这场火本就是他要看的戏。

行止眯起眼:“左司的人。”

宁远心头一凛。影卫左司与东厂向来纠缠不清,左司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刀锋不露,等你转身才割喉。

那人似感到有人窥视,忽然转头,目光穿过火光与黑烟,落在宁远三人藏身的方向。隔着这么远,宁远却觉得那目光像针,刺得人皮肤发紧。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追来,只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随风送来:“裴公公谢你们替他扫尾。”

话落,他转身便走,背影在火光里一晃,像从未出现过。

宁远的指节发白,布袋里的名册仿佛忽然变得滚烫。扫尾——也就是说,工坊里知道得太多的人,本就该死;而他们点火,不过替裴玄素省了动手的麻烦。裴玄素要的,是证据收拢、线索断尽,只留他们这几只“自投罗网”的鱼在网里挣扎。

燕知予低声道:“他故意让我们听见。”

行止道:“让我们知道他知道。也是让我们知道,裴玄素在看。”

黎霜把斗篷帽沿拉低,青粉在她指间一转便消失:“火会烧尽你们想烧的,也会烧尽你们想留的。名册拿到了,就走。再晚,火里会生别的祸。”

宁远看着工坊屋顶塌落的一刻,黑烟像一条巨龙翻卷而起。火光映出梁木断裂的影子,也映出一瞬间从门缝里逃出的几道人影——他们身上背着包裹,却被火舌追上,包裹一燃,便像背着一团命运的火。

宁远忽然明白:这火不仅焚工坊,也焚“线”。裴玄素要的是线断,而他们要的是线头。线头在手,才能追到更高处的结。

他把布袋在胸前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走。回去把名册誊一份。留一份在别处。越多人想让它烧掉,越说明它该活。”

行止点头,带路往田埂外撤。燕知予最后回望一眼那具被火光吞没的炼砂房,眼神像针入骨般冷。黎霜无声跟上,脚步轻得像不肯在泥地上留下些什么。

他们离开时,背后火仍在烧,虫仍在被封,坡上那句“谢你们扫尾”却像一枚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夜风把黑烟吹向更高处,庆南府的天像被涂了一层墨——而墨里,隐约已有新的字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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