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揖雪朝堂(2 / 2)
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回头看见自己脚下也沾满了血。
“可真等兵火烧过之后,臣看到了什么?”
“火烧洛阳,繁华成灰。”
“屠戮长安,活人十不存一。”
“战马蹄印踏过之地,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重新垂在身侧。
“真到那时,纵然陛下依古制修起天下最宏伟的宫阙,可脚下已无半个活着的良民。”
“陛下难道要对着一片焦土、满地枯骨发号施令吗?”
“那也能叫大汉天下?”
“那也能叫社稷?”
不掺杂半点矫饰的逼问,字字滴血。
大殿中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鸦雀无声。
甚至连先前的急促呼吸都被刻意拉长放缓,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曹操低头,理平广袖上的褶皱。
随后,他最后一次面向御座。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抬起,自胸前合拢,郑重成礼。
身躯极慢、极稳地压了下去。
这是一个无比端正的深揖。
比先前任何一次入朝见驾,都要长久。
也更沉。
“前番自官渡带兵归还许都。”
“臣乘车穿过街市,见城中百姓各司其业,市肆之间熙熙攘攘。”
“较之早年诸郡动荡,少了几分流离失所的愁苦。”
那口从前日一直堵到此刻的闷气,终于借着林阳抛出的那条路,被曹操完完整整吐了出来。
权臣。
汉室。
忠奸。
名分。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多年不得松快。
可今日,他忽然明白。
若天下只剩一把龙椅,便是把龙椅擦得再亮,也不过是一件死物。
活着的百姓,才是天下。
“臣方才大悟。”
曹操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为臣者,替天子率军征战,荡平叛逆,此乃人臣本分。”
“可若能还天下一个清平,使百姓安居乐业,不遭兵灾之苦。”
他顿了一下,深揖未起。
“那才是真正替陛下,安了这社稷。”
最后一字落下。
梁柱间的篆香仍在盘绕,殿内的时日却像被人按住,再不往前走。
荀彧立在群臣之首,双目缓缓闭合。
这位毕生谋求匡扶汉室的颍川名士,在曹操这一番长言里,窥见了另一个曹孟德。
不是单纯的权臣。
也不是只知抢班夺权的乱世枭雄。
而是一个把名分、大义、正统,全都摆到“万民安居”面前重新称量的人。
那一瞬间,许多他曾视为不可动摇的东西,竟显得有些单薄。
队列右侧,几名方才还铁青着脸、自诩大汉孤忠的老臣,此刻像被人抽空了心底防线。
有人呆呆望着脚下金砖。
有人眼眶发红,浊泪在眼底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他们想骂曹操悖逆。
可曹操没有废帝。
他们想骂曹操欺君。
可曹操句句都在替天子安社稷。
他们想拿祖宗礼法压人。
可曹操把万民推到了祖宗礼法之前。
这谁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