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揖雪朝堂(1 / 2)
这一回,殿中众臣不是恐惧。
而是震愕。
那种震愕,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
曹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落在朝臣耳中,却像从铁马冰河里磨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臣自黄巾祸起之日,便提兵入世。”
他没有抬高声调。
越是平缓,越叫人心口发紧。
“这些年随军征讨于荒野,臣这双眼睛,亲眼见过黎民涂炭,见过易子而食。”
“也见过城池之外白骨蔽野,野犬啃食人肉。”
殿中许多大臣脸色一白。
他们读过奏报。
奏报上写得工整,某郡饥荒,某县流民,某处兵乱。
可奏报终究只是竹简上的字。
即便他们跟着天子四处飘零的那段日子,纵是觉得辛苦万分,也不及曹操口中所说。
毕竟,天子落难,大臣跟随,也总有侍卫护持,下人侍奉。
可普通百姓呢?
生离死别,这些高高在上之人,谁又知道?
曹操继续道。
“董卓擅权入京,臣图谋刺杀未果,背着通缉令亡命回乡。”
“后来幸有王司徒等老臣设计除贼,可安稳日子没熬过几日,李傕、郭汜之流又挟持陛下西迁,沿途兵祸连连。”
曹操顿了顿,脊背重新挺直。
“臣奉天子名分,提兵迎陛下归入许都。平定周边诸侯,安稳朝堂纲纪,如今位列三公。这等造化,臣已是心满意足。”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眼皮微跳。
心满意足?
若是旁人说,倒也罢了。
可这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因为谁都清楚,今日朝堂上的风浪,已经不只是臣子进退,而是天子与司空之间,谁来定这天下规矩。
但曹操没有停。
“然连年征战,跨马横刀之间,臣的心境,却渐渐生出些异样。”
他抬眸看向刘协。
那目光沉稳,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叫人喘不过气。
“这数日间,臣偶尔想起前些日子与一人对坐闲谈时的话。”
“当时只觉新奇,细品之后,方知其理大过朝堂之上的百卷法度。”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
也没有说那处小院在何方。
更没有提那盏茶,是如何把他心中多年的闷气,一点点煮开。
曹操只是字句分明地说道:
“天子之所以为天子,是因有九州百姓供养生息。”
“有农夫种粮,有织女纺布,有壮丁服役戍边。”
“若无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陛下高坐于此,又去做何人的天子?”
“去当谁人的陛下?”
这一句,像重锤砸在御阶之上。
刘协身子僵住。
阶前距离御榻不过数丈,可他却觉得曹操每一个字,都像千军万马冲杀到眼前。
大汉两百年的“君权神授”,在这一刻被剥去了神秘外衣。
不再是高悬天上的日月。
而是落回了一粥一饭、一夫一妇、一针一线的血肉之上。
格局,被当场打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话。
曹操侧转半身,抬起右手,指向殿门外透进来的微白天光。
“臣曾以为,天下若遇乱局,当主杀伐。”
“有人敢生疑心,不服管教,提刀杀了便是。”
“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自然朝堂便安稳了。”
他说到这里,唇边牵出几分自嘲。
那不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