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踏难(1 / 2)
徐舜哲靠在那棵木棉树干上,看着那些光点落在一个女人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是绿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绿,是活着的藤蔓。
每一根发丝都在缓慢生长,从肩头垂落到腰际,从腰际垂落到脚踝,末梢扎进落叶覆盖的土壤里,像树的根系。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的头发。”
“它好看吗?”
“它在吸你的血。”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在这片幽绿色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母亲看着一个说傻话的孩子。她抬起手,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片新生的嫩叶,放在掌心。那片叶子在荧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叶脉清晰得像血管。
“三千年,”她说,“这片雨林里每一棵树都在吸我的血。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骨头,我的梦——它们什么都吸。可你看,这片叶子多好看。”
她把叶子递给徐舜哲。他没有接。
“你叫什么?”
女人把叶子放回头发里,那片嫩叶刚触及发丝就融了进去,像水滴落进大海。
“名字?”她歪着头想了想,“三千年前有过一个。后来忘了。雨林不需要名字,每一棵树都知道我是谁。”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树母’吧。”她站起身,赤脚踩在落叶上,那些落叶在她脚下自动避开,露出老头有称号,我也有。”
徐舜哲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荧光里像两颗被打磨了三千年的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正在加速老去的脸。
“你见过乌列尔?”
“见过。两千年前,他来雨林找过那颗陨星。”树母靠在另一棵树干上,和徐舜哲隔着五米,像两头在夜色里互相打量的野兽,“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个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学生。他在雨林里走了三个月,最后找到那颗树,站在树下看了三天三夜。”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
“他看到了什么?”
树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彩色纹路在掌心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荧光,是更暗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暗红。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她说,“那颗树会告诉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你的结局。乌列尔的结局是被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吸干三千年,然后被一个拿着刀的人一刀捅穿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徐舜哲。
“你猜,它告诉我的是什么?”
徐舜哲没有说话。
树母自己回答了。“它告诉我,我会死在这片雨林里,死在我亲手种下的那棵树下,死在一个从苏格兰高地传送过来的年轻人手里。”
“你不怕?”
“怕?”树母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释然”的情绪,“三千年,我每天都在等这个结局。等得太久了,反而不怕了。”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朝雨林深处走去。
“走吧。天亮前能到那条河。过了河,就是那颗树的根区。”
徐舜哲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的疼痛比刚才更剧烈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剜那块骨头。右眼的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树母那件树皮长裙在荧光里飘动的轮廓。
他握住三尖两刃刀,刀身上的暗银色在黑暗中亮起微光。那道光顺着刀柄传到他掌心,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暂时驱散了膝盖的疼痛。
它在给他续命。
以吸他的命为代价。
走了大约两小时,天边开始泛白。不是太阳的白,是树冠层之上、云层之下的那种永恒的灰白。
亚马逊雨林的清晨没有鸡鸣狗吠,只有猴群的尖叫和鹦鹉的聒噪,混着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交响乐。
树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