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梦不再(苏媚·二)(1 / 2)
秋日檐下,梧桐叶落,满目萧疏。
苏媚端坐廊下,一身素色布裙,早已褪去年少明艳张扬,只剩岁月磨出来的沉郁与紧绷。
“你说什么?!”
听见女儿的回答,苏媚顿时气得眼前发昏,她站起身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婆子,视线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女儿,“你再说一遍?”
她当初被家中潦草出嫁,年轻时候所有的心气早已被现实的残酷日子磨碎。
苏媚自知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便将所有希冀、所有未完成的执念,尽数压在了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说再说几遍都一样,我现在不嫁人,我要参加科举。”
苏媚瞬间炸毛,浑身气到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疯了?!女子科举何其艰难,前路凶险不说,如今参加科举的女子哪个流言缠身?
你一个姑娘家,放着好好的良缘不嫁,偏要去走那九死一生的险路?!”
大概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失态,苏媚说完又刻意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将自己费尽心思敲定的婚事,吹得天上仅有、地下全无。
“我为你求来的这门婚事,对方家世清白、根基安稳、品性端正,在太平府这边是顶好的门第,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你嫁过去便是正经主母,一生安稳富足、体面无忧,这般天赐良缘,你居然敢说不嫁?!”
她本以为这番苦心说辞,总能劝动女儿回心转意。
可她的女儿只是冷冷勾唇,语气满是讽刺:“阿娘你这样的眼界和人脉,能为我寻来什么真正的好人家?”
她娘这个性子,她自幼便看得清楚,刻薄尖锐,爱钻牛角尖,动不动就大发脾气。
她年幼时也不是没见过爹爹忍让阿娘,后来时间久了再好的性子也会被她阿娘这般的人磨得一干二净。
听着女儿这轻飘飘一句话,苏媚脸色骤然涨红,又气又羞,厉声辩驳道:
“我眼界怎么了?还有人脉,你可知你大姨母如今是当朝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双;你大舅舅在礼部任职,身居朝堂、体面不凡;还有你二姨母嫁入江南沈家,文脉鼎盛、世家顶尖!这般层层靠山,日后嫁了人还能委屈了你?”
别听她阿娘说的这么厉害,可是在苏媚女儿这十多年的记忆里,这些亲戚她就没见过。
哪怕是外祖父去世时她阿娘带着自己回京奔丧时也是同样。
她娘口中的皇后母族在她的印象里,只有漆黑阴冷的大宅子,那黑洞洞的大宅里摆着一口黑棺,边上站着一个年纪不大、披麻戴孝小舅舅以及外祖父最后续娶的外祖母。
他们看向母亲和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冷淡。
说有恶意也算不上,只能说他们的眼神里从来不存在她们。
他们与苏家的关系从来都是她阿娘热脸贴冷腚。
隔壁院里的明芳小娘,一个从她阿娘身边出去的小娘还拿这个事情说嘴过。
她说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有出息,唯独她阿娘嫁回了老家这么名不见经传的乡绅,这里没有猫腻怎么可能?
苏媚的女儿静静听着,脑海里思绪万千,待苏媚说完,她只又淡淡反问一句:
“既然靠山这般多、这般尊贵,那阿娘为我定下的这门婚事,是托了皇后姨母的情面?还是借了沈家姨母的体面?亦或是堂兄帮衬的结果?”
一句话,问得苏媚瞬间语塞,喉咙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苏媚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所有的光鲜说辞、所有的底气依仗,瞬间被戳得干干净净、支离破碎。
是啊。
苏媛是皇后,可那是苏媛的荣光。
二妹是沈家儿媳,可那是苏媗的福气。
堂兄身居朝堂,那是苏家正统子弟的前程。
这些世人艳羡的光鲜名头,从来都与她苏媚无关。
他们登顶之时,自己早已被远远抛下,困在太平府的乡野之间,潦草度日、无人问津。
当年,父亲任期满,苏家跟着父亲去了京城,去了她阿娘说的遍地都是富贵人的京城。
彼时苏媛早已与靖远伯爵府解除了婚约,那段时日,苏媚心底是难得的平衡与松弛。
哪怕苏媗的婚事近在眼前,她也没有怎么嫉妒。
她看着昔日高高在上、压她一头的苏媛跌落神坛、无人问津,看着府中上下所有资源、所有筹谋,尽数偏向苏媗,苏媚满心的嫉妒终于稍稍平息。
她甚至暗自庆幸,幸好老天公平,就算外祖家是太师又如何?
还不是到了这个年纪婚事没有着落?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道突如其来的官家赐婚,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圣上一纸圣旨,将苏媛指婚给了康郡王景弈。
一朝便嫁入皇室,哪怕旁人都说康郡王先天体弱,是个药不离身的短命鬼,苏媚亦是这般自我宽慰。
就算苏媛得皇室赐婚又如何?
嫁给郡王又怎样?
到头来不过是跟二婶婶韩氏一般,守着虚名、熬着活寡,孤苦终老、一无所有。
可短短数载光阴,孱弱多病的康郡王不仅没死还扶摇直上、登临九五。
而那个被她期待日后定要守寡孤老的苏媛,一路稳坐后位,母仪天下,成了大梁最尊贵、最无人敢撼动的皇后娘娘。
只有苏媚她自己,彻底沦为了旁人眼底的笑话。
自从阿娘死了之后再无人为她谋划过未来,年少时她自己跌跌撞撞做了那些荒唐事之后,终究也是被苏府厌弃,被继母匆匆嫁回了老家,嫁给了这么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老鳏夫。
这对于苏媚来说这便是失败得一败涂地。
而这里面苏媚唯一吸取到的教训便是日后她为自己孩子筹谋婚事还是要父母出面行光明正大的路子,哪怕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就是一场精神的凌迟。
可在正大光明之中她究竟遭受了多少白眼,赔了多少笑脸?
可是,结果得到的却是女儿的不领情。
苏媚立在原地,忽然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