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梦渐醒(苏媚·一)(1 / 2)
苏媚死了。
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她看着自己女儿绝情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从幼时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其中,最美好的记忆当是年少时在钦州的岁月,如今想来,甚至觉得自己从小一直在做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随着长大美梦终醒……
苏媚是苏家大房幼女,生来眉眼明艳精致,是府中实打实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她自幼便占尽父母偏爱,整个苏府后院,无人风光能及她半分。
幼时,阿娘常常将她拥在怀中,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与自己相似、却更为出挑的眉眼,语气温柔又笃定,一遍遍地告知苏媚:
“媚儿,你生来便是富贵命,样样都比你大姐姐出众,世间最好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年岁尚幼的苏媚,对此深信不疑。
她自小活在双亲的宠溺庇护里,肆意张扬、无忧无虑,这世间好东西正该如同她阿娘说你,都该是她的。
可是,苏媛的存在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并非如此。
她大姐姐苏媛乃是先夫人所出,占着苏家最正统的嫡女名分,性情沉静寡言。
凡事她不争也不抢,终日只是静坐读书、练字习礼,温吞淡漠得像一缕无关紧要的虚影,看着无趣又死板。
幼时,苏媚时常无意间听见母亲与贴身嬷嬷刘妈妈私下闲谈,言语间满是对苏媛的不屑,总说这嫡长女木讷死板、毫无灵气,白白占着尊贵嫡女的名分。
一同长大的岁月里,苏媚也一直这般认定。她明艳鲜活、伶俐讨喜,但凡露面,总能收获满室夸赞;反观苏媛,永远安静自持、寡淡疏离,没有半点鲜活气度,连爹爹也不喜她。
打心底里,苏媚瞧不上这个处处逊色自己的姐姐。
可命运偏是不公,世间最顶尖的锦绣良缘,偏偏稳稳落在了苏媛身上。
苏媛自幼便与京中靖远伯爵府二公子定下婚约。
顾家是当朝鼎盛勋贵,圣眷深厚、根基稳固,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凭着这门亲事,哪怕苏媛性情平淡、无甚出彩,依旧稳稳压过府中所有姊妹,就连祖母心中,也始终将她视作苏家最体面的姑娘,无人能越其锋芒。
这一点,成了苏媚多年郁结的执念。
凭什么死板木讷、毫无灵气的苏媛,能坐拥这般顶级前程?
纵使她得父母万般偏爱,可踏出苏府,世人永远先高看手握伯爵府婚约的苏媛一眼。
这份根深蒂固的差距,让苏媚日日耿耿于怀,夜夜难以安寝。曾经母亲灌输给她的“你最珍贵”的底气,在这桩天赐良缘面前,被碾得摇摇欲坠。
八岁那年暮夏,荷池满塘盛放,蝉鸣聒噪,暑气翻涌得人心头发躁。
苏媚坐在池边回廊下,百无聊赖地一把接一把往水中丢着鱼食,看着池中锦鲤争相簇拥抢食,心头烦闷更甚。
丫鬟在旁柔声劝说莫要这般喂鱼,她却全然不听,反倒蹙着眉低声怒骂:“就知道吃,没脑子,撑死也是活该!”
她心头郁结未散,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无意间听闻的母亲与刘妈妈的私语。
母亲压着极低的嗓音里满是怅然与无奈:
“媚儿如今都八岁了,钦州地界荒凉贫瘠,若是在此地择婿,能有什么好归宿?”
刘妈妈柔声宽慰:“太太不必忧心,老爷已然许诺,此番考评过后便能回京,文家那边也会倾力相助。到时候去了京城选择也很多。”
苏媚心知,母亲口中的文家,是苏媛的外祖家,当朝太师门第,权高位重、底蕴深厚。
苏媛的命,真是好得让人艳羡,就连父亲的仕途,都能得其荫蔽。
可母亲依旧满心焦虑,字字皆是不甘:“文家相助,不过是帮衬老爷官途,待我们回京,媚儿年岁已然偏大。
京中贵女,多半八九岁便已定好亲事,嫁妆铺垫、良缘择选,皆需早早筹备,便如大姐儿一般……若是,若是这门伯爵府的婚事,能落到我媚儿身上该多好。”
一语落地,似毒种破土,在苏媚心底疯狂生根蔓延。
是啊,若是苏媛消失,这桩人人艳羡的锦绣婚事,便该是她的。
暑风滚烫,吹得人心神不宁,心底的贪念与恶念肆意疯长。
正当苏媚满心翻涌、思绪纷乱之时,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是苏媛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藏身回廊阴影,位置巧妙,既能看清池边之人,又绝不会被发现。
苏媚心头骤然一紧,随即涌上极致的狂喜——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鱼食没了,去取些来。”她压下心头躁动,低声支开身边丫鬟。
待周遭无人,苏媚毫不犹豫,快步绕至毫无防备的苏媛身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扑通——
清脆的落水声骤然划破庭院寂静。
盛夏荷花池里水深泥浊,不通水性的苏媛瞬间被池水吞没,身形转瞬便沉了下去。
苏媚立在池边,指尖身形微微发颤,心底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没了苏媛,所有荣光、名分、锦绣前程,就都是她的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苏媛命大,被府中及时赶来的婆子们救起,虽高烧昏睡数日、险些殒命,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终究没能瞒过最了解她的母亲。
蒋氏很快便找到了她,对上自己女儿犯了错的眼眸时,蒋氏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凌厉,几乎要将她贯穿。
苏媚心头慌乱,险些哭出声来,下一秒便被母亲暗中狠狠拧青了臂膀。
“不准哭!”母亲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随后,她便被母亲强行拉扯至她院里的小佛堂,勒令跪在蒲团上思过,整整一个下午。
满府人心皆聚焦于碧梧阁落水之事,无人顾及佛堂中罚跪的小小身影。
苏媚静静跪在蒲团上,目光呆滞地落在身前一尊白玉观音像上。
这尊观音是前几年父亲赠予母亲的,据说最是灵验,专司求子。
求子。
这二字在她心底反复盘旋,生出无尽的寒凉与疑惑。
母亲日日将她捧在手心,说她是最珍贵的掌上明珠,可日日虔诚拜佛,所求的却是一个能稳固地位的儿子。
那一瞬间,年幼的苏媚生出几分害怕的念头:若是真有一日,母亲真的求得一个弟弟,她是不是就不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