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美梦不再(苏媚·二)(2 / 2)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拗与不甘,终究不肯让她就此认输,更不肯放任女儿走上这条离经叛道的路。
苏媚压下喉头的酸涩与狼狈,强撑着母亲的姿态,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苦口婆心,一遍遍给女儿洗脑,妄图掰正她荒唐的念头。
“你不懂世间疾苦,不知女子立身有多艰难。”
苏媚蹙着眉,字字句句都在描摹她眼中最好的归宿,“好好嫁人,寻个家世安稳的良人,一生衣食无忧、宅院安稳,生儿育女、夫荣妻贵,这才是女子最圆满、最快活的活法。
不用在外奔波劳碌,不用受世人非议指点,到老便是诰命加身、儿孙绕膝,安安稳稳做个富贵太太,何等体面惬意。”
她反复念叨着自己窥见的安稳未来,以过来人的身份苦口规劝,细数婚嫁的万般好处,极力渲染仕途的凶险坎坷。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科举是逆天而行、自讨苦吃,唯有嫁得好,才是这辈子唯一的底气与出路。
苏媚絮絮叨叨着,为描摹着女儿嫁入世家后的风光日子,试图一点点瓦解女儿的执念。
可女儿始终神色冷淡,静静听着她的一番说辞,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死寂的失望。
待苏媚终于停下规劝,女儿才缓缓开口:
“阿娘,等我他日中榜,哪怕就当个小官,我便即刻接你离开这里,让你做无人管束的富贵老太太,远离后院里庶子小娘的腌臜纷争,逍遥自在,可好?”
苏媚的女儿不是什么软硬不吃、听不懂好赖话的人。
她知道阿娘为自己的谋划已经是她认知中最好的归宿了,她也明白她
可是在她未来的计划里,她的阿娘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地位,她想自立门户,通过科举最快,然后她便可以和阿娘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这番话,本是一片孝心的劝说,是她为阿娘规划的崭新余生。
可落在苏媚耳中,却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也引爆了她藏了一辈子的惶恐与自卑。
苏媚骤然变脸,方才的苦口婆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暴怒与癫狂,指着女儿厉声痛骂:
“你、你满口胡言、异想天开!”
“你以为科举高中、立足朝堂这般容易?男子寒窗十载尚且未必得中,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妄谈功名?别以为在外面读了几年新学堂就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苏媚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尖锐刻薄,满是根深蒂固的狭隘与偏执,“你还想立女户、养我终老?
你知道当官起家靠的是什么?你知道立身朝堂要耗费多少银钱、人脉、底蕴吗?”
苏媚心底比谁都清楚,苏家走到现在无论是父亲苏照的仕途顺遂,还是祖父当年的起家根基,从来都不是仅凭一己之力。
他们步步高升、官途坦荡的底气,尽数来源于主母丰厚的嫁妆、雄厚的妻族底蕴,是靠着姻亲扶持、钱财铺路,才得以在朝堂站稳脚跟、步步升迁。
男人尚且如此,女子又当如何?
苏媚看得透彻,也比谁都畏惧这份真相。
在她眼里,女儿现在不嫁人,便是断了所有借力的门路。
哪怕侥幸高中,无家世依托、无夫家扶持、无钱财铺垫,最终只会仕途坎坷、清贫一生,甚至还会落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下场。
“你不嫁人,便无倚无靠、无钱无势!”
苏媚红着眼眶,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到最后不仅自身难保,还要拖累我跟着你受苦!你这不是尽孝,是愚蠢、是不孝!”
苏媚字字句句,皆是功利算计,全无半分对女儿理想的体恤,更无一丝对女儿本心的理解。
女儿静静看着失态癫狂的母亲,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期盼,彻底熄灭、荡然无存。
在她的眼里,母亲一辈子困在内宅的攀比与虚妄里,一辈子信奉婚嫁是女子唯一的归宿,一辈子匍匐在门第、钱财与依附之下,早已被世俗的桎梏彻底锁死了心性。
这般根深蒂固的愚昧与狭隘,任凭如何劝说,都无法撼动半分。
女儿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散,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失望。
她不再争辩半句,只是深深看了苏媚一眼,随即转身,抬脚便走。
女儿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将苏媚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
“你站住!”苏媚在后气急败坏地呼喊,却再也唤不回半步身影。
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远去,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
庭院瞬间死寂无声,方才还充斥着争执与嘶吼的院落,此刻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萧瑟声响。
原本在旁伺候的婆子丫鬟,不知何时早已悄悄退去,生怕被暴怒的苏媚牵累。
刹那间,无穷的孤寂、荒芜、悔恨与无力,轰然将苏媚包裹。
霎时,苏媚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碎裂、崩塌。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眼前猛地一黑,双腿瞬间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躯,重重向后栽倒在地。
青石板冰凉刺骨,贴着她单薄的身躯,冷得渗入骨髓。
苏媚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死死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空空荡荡、再无人影的院门通道。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残阳落尽,浓黑的夜色缓缓吞噬了整座庭院,也吞噬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明明女儿已经离开了许久,可是苏媚就这么死死盯着女儿绝情离去背影的方向,脑海里已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从幼时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随着阿娘的去世,她苏媚早就梦醒了……
她听着远方有关苏媛登顶后位的消息;她听着远方苏媗夫妻和睦,听着所有人都奔赴锦绣前程……
唯独自己困在泥泞乡野,困在内宅方寸之间,困在自己亲手造就的虚妄与遗憾里,拧巴一生。
一辈子的攀比、一辈子的嫉妒、一辈子的虚荣、一辈子的算计。
到最后,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彻底与她离心离德,决然远去。
夜色沉沉,冷风萧瑟。
苏媚的视线彻底涣散,呼吸渐渐微弱起来,日后,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荣光,从此再与她无关……
??苏媚,一个陷入古早宅斗文里一直不愿意觉醒的恶毒女配(ノへ ̄、)
?真真自己给自己作成了这样~
?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