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羞涩的剑圣(1 / 2)
花嫁嫁从青山宗寄来的包袱是中午到的。包袱用青布裹着,扎得很紧,边角处用针线缝了几针防止布散开。陆弦音把包袱交给叶清越的时候,叶清越正坐在二楼窗边擦剑。她把思卿剑横在膝上,软布沿着剑身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来回擦了好几遍。
叶清越接过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青布。包袱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嫁衣是素白色的,和她平时穿的那件劲装颜色差不多,但料子不一样,摸上去更软更滑,像是上好的灵蚕丝。领口和袖边绣了银色的暗纹,纹样是一柄柄极小的剑,剑尖朝上,剑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思卿剑上那道裂纹旁边的刻字用的是一种绣法。那些小剑每一柄都绣得极细,针脚密到几乎看不出接缝。
她把嫁衣从包袱里捧出来,手指一直在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把嫁衣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嫁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气味。
许长卿问她手上什么味道。
叶清越说桂花糕的味道。嫁嫁姐缝的,有她手上的味道。花嫁嫁缝衣服的时候习惯在旁边放一碟桂花糕,缝几针就拈一块放进嘴里,手指上沾了糕屑就往衣料上蹭。那些绣在领口的银色小剑,每一柄都被她的手指轻轻抚过。
下午,叶清越换上了那件素白色的嫁衣。没有盖头,没有凤冠,她只是把花嫁嫁缝的发带系在头发上。发带是淡紫色的,和思卿剑上那颗银铃的丝线是同一批。她把发带系好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用手指把发带尾端的流苏理了理,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发带边缘的针脚。
她从铜镜前站起来,转身看着许长卿。许长卿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新郎服,和他娶涂山九月时同一件,和他娶年瑜兮时也是同一件。袖口的祥云纹有些皱了,是上次洗的时候没熨平,领口的松鹤纹也有一处线头微微翘起。花嫁嫁帮他缝过好几次,每次缝完过不了多久又会翘起来,大概是因为他每次穿完都随手挂在衣架上,从来不叠。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大红色的新郎服照成了橘红色。他看着叶清越,看了好一会儿。她穿着素白色的嫁衣站在铜镜前,淡紫色的发带系在白发间,发带尾端的流苏垂在耳侧,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化妆,眉毛还是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嘴唇上也没有涂胭脂。但她站在那里,月光还没升起来,阳光还照在她身上,她就那么站着,已经很好看了。
他说走吧,他们该去院子里了。
院子里只有三个人。新郎,新娘,司仪。司仪是陆弦音。她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从混沌城旧书摊上淘来的婚仪典籍。书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晦涩的古语,她念了几句就卡住了,翻到下一页,又卡住了。她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念得磕磕巴巴,念到后来她自己先笑了,说念得不对,但意思到了。
叶清越说够了,意思到了就行。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银铃,铃舌在铃壁上来回晃动,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叮声。
陆弦音把那本婚仪典籍合上,清了清嗓子,问新郎新娘准备好了吗。
许长卿说准备好了。
叶清越说准备好了。
陆弦音说那就开始吧。
许长卿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素银戒指。戒指很简单,一个银环,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壁刻着两个字:思卿。他把它递给叶清越看。叶清越低下头,看着内壁上那两个字。笔画很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凹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素白色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握住许长卿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微凉,她的手心微热。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贴了好一会儿,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她说思卿。想了那么多年,终于不用再想了。
那一世叶清越在藏剑峰顶等他。每天傍晚练完剑,她都会站在那块巨石上,看着洗剑池的方向。洗剑池那边,掌事府的灯在天黑之后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安静的星星。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走上来,对她说一句“剑法进步了”。也许只是等一个回头的理由。她站在那里,从夕阳西下站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站到晨光微熹。她站在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他死了,掌事府的灯彻底灭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整夜。石头很凉,凉到骨头里。她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刃,摸了一整夜。剑刃是凉的,和石头一样凉。天亮了,她站起来,把剑插回剑鞘。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说了一句话。她说许长卿,下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戒指戴在她手上。银环贴着她的手指,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内壁上那两个字贴着她的皮肤,“思”字的点画刚好卡在她指节的纹路里,“卿”字的最后一笔顺着她的手指延伸到指根。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银环上,把银环洗得更亮。
她忽然觉得那些等待都值了。
婚宴很简单,只有一桌菜。桌子摆在槐树下,石板地上铺了一层从储藏室翻出来的旧桌布,桌布是红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几处没洗掉的油渍。陆弦音做了几个菜,许长卿打了下手。菜是陆弦音从菜市场买的,青菜还带着根部的泥土,鱼是摊主杀好的,鳞片刮得不太干净,肚腹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膜。
鸡汤咸了些,陆弦音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加了一勺。鱼蒸老了,锅盖揭开的时候鱼身已经裂开了,肉质发柴。青菜炒得还可以,蒜末爆香了再下锅,菜叶脆嫩,就是油放多了,盘底汪着一层亮晶晶的油。
叶清越吃了很多。她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陆弦音看着她的空碗,说叶师姐你饿了几辈子。叶清越说嗯,饿了好久了。许长卿给她夹了一筷青菜,她把菜吃了,又低头扒了一口饭。他从鱼头会儿,咽下去。
天黑了。陆弦音站起来收拾碗筷,把剩菜倒进一个陶盆里,用布盖上放在灶台边。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洗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她用围裙擦了擦,把院门口那盏歪了的灯笼扶正,又把对联边角按了按。她把院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了。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槐树的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石板地上,落在素白色的嫁衣上,落在许长卿的肩上。叶清越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很好,星星很亮,头顶那颗银铃在风里轻轻响着,叮,叮,叮,每一声都很轻很脆。
她忽然说许师兄,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许长卿说以后还会有更开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她知道。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往他怀里蹭了蹭。她的白发蹭着他的下巴,发间还残留着中午那包桂花糕的甜香。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软,贴着他的嘴唇,凉凉的。
院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打更人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从西街响到东街,从东街响到南街,渐渐远了。
叶清越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她说许师兄,明天回青山宗,后天就去藏剑峰顶看日出。她要在那块巨石上练剑,练给他看。他坐在旁边,就坐在她以前坐的那块石头上。她要练那套为他创的剑法,每一招都是想对他说的话。
许长卿说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泪痕已经干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红。她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弧度,是弯得很明显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她说许师兄,谢谢你。谢谢你等了她那么久。
许长卿说她没有等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藏剑峰顶那块巨石上,站在洗剑池边那棵老松树下,站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上。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叶清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双手拽着他后背的衣料,拽得指节泛白。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他胸口,听不太清。
她说许师兄,今天是她的婚礼。她等了七世才等到这一天。
许长卿低下头,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他说以后每一天都比今天更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蹭了好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手指松开他后背的衣料,搭在他腰侧,虚虚地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