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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清越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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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托盘端进来放在书桌上。她把一碗米饭推到许长卿面前,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得很稳,咀嚼的时候嘴巴闭得紧紧的,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豆腐汤有些烫,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烫到了,但她没有出声。

下午许长卿要去监山院旧址查看情况。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外袍,把监测报告和修缮进度说明收进储物袋里,从衣架上取下思卿剑递给叶清越。叶清越接过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驻地外的石板路往监山院旧址走去。混沌城的街道比青山宗宽得多,两旁的建筑是北蛮那边的粗犷风格,石墙木顶,屋檐下挂着防风用的厚布帘子。布帘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露出帘子后面透出来的暗黄色灯光。

监山院旧址在城东,离驻地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那口深井已经被填平了,上面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灰浆填得密密实实。井口的位置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监山院的院训,字迹端正清晰,是混沌城新任城主亲手写的。

许长卿站在井口边,看着脚下那块青石板。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和陆弦音从那口深井里飞出来。那时候井下的空间很大,大到能装下一整座山,那座黑色的巨塔就矗立在地底深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周围石壁上那些淡白色的荧光。他伸手触碰塔身的时候,巨塔亮了,银色的光芒从塔底一路往上蔓延,照亮了整个地底空间。

身后的监山使们跪了一地,他们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微微发颤。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那座塔发光,也是许长卿第一次知道,这座塔和他有关。

现在那口井填平了,巨塔崩塌了,监山使们的黄金瞳也熄灭了。那些人有的留在了混沌城,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清越站在他旁边,思卿剑抱在怀里。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青石板,又看向他。

“想起什么了。”她问。

许长卿说想起那口深井,和井下的那座黑塔。他说黑塔很大,大到站在塔下往上看,看不到塔顶。塔身是黑色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像是隔着一层膜摸冰块。他伸手触碰塔身的时候,塔亮了,银色的光芒从塔底往上蔓延,照亮了整个地底空间。

叶清越说那时候她不在他身边。

许长卿说现在在了。

叶清越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思卿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剑柄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第三天早上,许长卿要去混沌城的坊市看看百姓的生活情况。他把外袍换了件素白的,免得穿得太正式吓着人。叶清越也换了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那支木簪高高束起,思卿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银铃在她每次迈步时都轻轻响一声。

混沌城的主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商铺都开了门,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一边走一边吆喝,妇人蹲在菜摊前挑拣青菜,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街角有个卖布的摊子,老板正用尺子量一块靛蓝色的棉布,买布的妇人嫌布太窄,老板说不窄不窄,裁开做两条裙子刚刚好。

许长卿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手指翻飞间一只兔子就成形了。他用勺子舀起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长长的耳朵。糖浆凝固得很快,他趁热用竹签一挑,一只透明透亮的小兔子就立在了竹签上。

许长卿买了两支糖人,一支兔子,一支狐狸。兔子的耳朵长长的,和怀里那盆兰草一样高。狐狸的尾巴盘成圆环形状,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盘在一起,盘得密密实实。

叶清越看着他付了铜钱,把两支糖人用油纸裹好放进袖子里。她问他兔子是给谁的,许长卿说兔子给苏酥,狐狸给涂山九月。叶清越点了点头,又问他有没有给她的。许长卿说没看到剑形状的。叶清越说那就算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街边的馄饨摊冒着热气,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老板娘在案板前包馅,手指一捏就是一个。旁边的包子铺门口排着队,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面皮白胖松软。一个老太太提着竹篮从他们身边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捆青菜和一条用草绳串着的豆腐。

走到街角的时候,许长卿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糖人递给她。是一柄小剑的形状,剑刃上还刻了几道细纹。剑柄上缠了几圈糖丝,看起来像是缠了布条的剑柄,剑格处用糖浆点了一颗小小的圆珠,像是剑柄上那颗银铃。

叶清越愣了一下,接过糖人,对着阳光看了看。糖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剑刃上那几道细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道长的,几道短的,像是思卿剑上那道裂纹和裂纹旁边的小字。

她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许长卿说昨天傍晚,在东街那家铺子。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铺子里挂着几支糖剑,就让老板做了一柄。老板说做剑比做兔子难,剑刃太薄容易断,试了好几次才做成。他把糖剑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袖子里,怕路上碰碎了。

叶清越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糖剑。糖剑的剑刃很薄,薄到对着阳光看能看到光从糖层里透过来,把剑刃染成了浅金色。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剑刃上那几道细纹,糖很脆,她不敢用力,怕碰碎了。

她把糖剑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袖子里。许长卿说糖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收藏的。叶清越说她知道,但她想多留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指还按在袖口上,像是在确认那支糖剑还在。

傍晚许长卿去查看黑塔崩塌后的遗留问题。黑塔的残骸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只剩下最底部几层还留着。残骸堆在监山院旧址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碎石块垒成一座小山,石头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石块还带着金属光泽,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监山院的旧址上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祠堂不大,只有一间屋子,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监山院历代院长之祠”。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香烛的气味,混着木头的陈香和灰尘的味道。

许长卿站在祠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面的墙上挂着十几幅画像,画上的人穿着不同样式的官服,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但每幅画像的眼睛都是金色的。那是监山院历代院长的黄金瞳。现在那些眼睛已经不会发光了,但画师把每一双眼睛都画得很亮,像是那些黄金瞳还在。

他想起了混沌城的黄金瞳,想起了那些监山使,想起了陆弦音从混沌城叛逃的那天。那天陆弦音站在监山院的大殿里,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放在案上,转身走了出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很快,裙摆在走廊的地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印痕。监山院的首席在身后喊她,她没有停,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下去,渐渐远了。

那些监山使们不知道自己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混沌城的秩序,守护监山院的律法,守护那些刻在石碑上的条文。但他们不知道那些律法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那条条律法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守了一辈子,到黄金瞳熄灭的那一天,都不知道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叶清越站在他旁边,思卿剑抱在怀里。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祠堂里那些画像,又看向他。

“还在想那座黑塔的事吗。”她问。

许长卿说在想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但他们守了一辈子。每一代院长,每一个监山使,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们不知道那些律法、那些条文、那座黑塔,本质是什么。

叶清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那一世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就站在那里,等他来找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剑都锈了。那把剑是她刚入青山宗时铸剑峰给她打的,普通的铁剑,剑刃上没有任何纹路。她每天练剑,每天擦剑,剑身被她磨得发亮。后来她不用那把剑了,把它收在剑架上,每天还是擦,擦到剑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锈。

她站在藏剑峰顶那块巨石上,等他从洗剑池那边走过来。每天傍晚都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等。

许长卿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他说以后不用等了,他就在她身边。

叶清越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她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在傍晚的风里差点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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