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羞涩的剑圣(2 / 2)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灯笼的烛火轻轻跳动着,把她的白发展成暖金色。她靠在他怀里,嘴角还是弯着的,弧度很轻很浅,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院门外又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这一次是三声慢板,子时了。夜风大了一些,把红灯笼吹得偏向一边,烛火在灯罩里忽明忽暗地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许长卿把叶清越从怀里轻轻揽起来,说该回去了。叶清越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嫁衣裙摆,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许长卿握住她的手,也站起来。
两个人手牵手走过院子,踩过满地枯黄的槐叶,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叶清越走在他前面,裙摆拖在楼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走到二楼走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她说许师兄,今晚能不能不回去。
许长卿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掐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嘴唇抿着,抿得有些紧,像是在说一件很难开口的事,又怕说出口了会被拒绝。
他握住她的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陆弦音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门闩插得不太紧,风一吹门板就轻轻撞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许长卿牵着叶清越的手穿过院子,踩过满地枯黄的槐叶,走上楼梯。楼梯还是那样,每一级都吱呀作响,叶清越走在他前面,素白色的嫁衣裙摆拖在楼梯上,沙沙的,像秋天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洞房在走廊东侧,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照进来一整个上午。许长卿推开房门,月光从窗户涌进去,把屋里照成一片银白。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是花嫁嫁从青山宗寄来的,剪子剪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囍”字的左边比右边宽了一截,上面的“士”字头也剪得不太对称。但每一笔都是花嫁嫁自己剪的,边角处还有她用指甲压过的痕迹。
叶清越走进洞房,在床沿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的嫁衣裙摆铺在床沿上,素白色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裙摆边缘的银色小剑绣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许长卿在她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叶清越的肩膀微微缩了缩,但没有往旁边让。她的手指还交握在膝盖上,握得比刚才更紧了,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他问她是不是在害怕。
叶清越说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握了一辈子剑,从来没有握过一个人的手这么久。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薄茧,那些薄茧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被磨光了的玉石。
许长卿伸出手,覆在她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暖。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她的手被他握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微微出汗,潮潮的,和他掌心贴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把他们的手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虎口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的手指被他扣着,指甲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弧度,是弯得很明显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长卿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嫁衣,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有些凉,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他的心跳很快,从她靠上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快了。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隔着衣料,两颗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待了很久。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手背,搭在他腰侧,轻轻攥着他衣侧的布料。攥得很轻,不像之前那样拽得指节泛白,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月光正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星星,瞳孔里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她说许师兄,她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抿得有些紧,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不好意思的事。
许长卿说没关系,他会。
他低头吻她。
叶清越的嘴唇有些凉,但很软。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手指攥着他衣侧的布料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鼻息扫在他的脸颊上,温热而潮湿。
他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慢慢暖起来,久到她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偏头,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动作生涩而笨拙,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迈出第一步,摇摇晃晃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他的发丝。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痒痒的。她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贴着他的嘴角,又移开,贴着他的下巴,蹭了蹭,又移开,贴着他的喉结。她的嘴唇在他喉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开。
她睁开眼睛,月光下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目光有些躲闪,不太敢看他。
她问他她是不是很笨。
许长卿说第一次都这样。
叶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他腰侧的手。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衣侧的布料,攥得很轻,指甲轻轻点着布料,一下一下的。她忽然问他是不是很有经验。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说比你多一点点。
叶清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红晕还没褪尽,耳根还是红的。她说你娶了好几个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有点不满,又像是在忍笑。
许长卿说她问的是有没有经验,不是有没有娶过。
叶清越说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许长卿说不一样,经验可以学,娶不娶是愿不愿意。
叶清越低下头,看着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她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十指相扣,说那她也要跟她们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但目光没有躲闪,就这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她的眉心有些凉,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
那一世许长卿从来没有碰过她。他们之间隔着剑,隔着不敢回头的胆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他站在洗剑池边等了她几十年,她站在藏剑峰顶等了他几十年。两个人隔着一座山峰,隔着一片松林,隔着一盏掌事府的灯。灯亮着,她站在藏剑峰顶看着那盏灯,他坐在掌事府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文书。灯灭了,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灯又亮了,她还在看。
她记得有一次他在洗剑池边练剑,她站在藏剑峰顶往下看。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池边的青石上来回移动。风很大,他的衣袂被吹起来,白色的道袍在风里像一面旗。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如果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会怎样。
她握着剑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池边走到山道上,从山道上走到松林里,从松林里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有动,只是握紧了剑柄。
她想,下一世,下一世她一定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