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刚大之气,不容欺心(2 / 2)
跪在地上的扶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父皇,不要啊!老师他——”
“住口!”×2
两声怒喝同时响起。
嬴政和韩非,一上一下,异口同声地冲着扶苏吼道。
吼完之后,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愣了一下。
嬴政看着韩非,韩非也看着嬴政,殿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沉默。
赵高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
他瞥瞥嬴政,又看看韩非,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这廷尉大人这么猛的吗?
当着陛下的面呵斥长公子?
“赵高。”嬴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臣在。”赵高连忙垂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心底。
“还等什么,去办吧。”
“臣遵旨。”赵高转身退出殿外,脚步轻快,无声无息。
嬴政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扶苏,目光复杂。
“扶苏。”
扶苏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当今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入耳入心。
“——科同举,万年不变!”
他挥了挥手,像吩咐左右。
“带长公子下去。”
两名内侍从殿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扶苏。
扶苏的腿已经跪麻了,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内侍连忙搀住他的手臂。
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内侍搀扶着,一步步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嬴政和韩非二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方才那股盛怒,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慢慢沉淀下来。
“韩卿,”他睁开眼,看向韩非,“你方才那股气机……”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陛下看出来了?”
“朕修行【山河潜龙诀】后,略有望气之能。”嬴政直言不讳,“你身上的气机至大至正,已如满月之弓,只差那一箭之力。什么时候能突破?”
韩非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硬,这是【六魂恐咒】盘踞之处。
“臣也不知道,”韩非说,语气平静,“但有一种感觉,应该快了。”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扶苏的事,”嬴政话锋一转,“你怎么看?”
韩非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扶苏公子心地纯善,只是被淳于越等人的言论蒙蔽了双眼。若是能遇到真正有德行的良师,必能成器。”
嬴政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韩卿,你这是在替扶苏求情?”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韩非不卑不亢。
…………
淳于越被关在廷尉府的狱中,这里是韩非的地盘。
按说人是赵高抓的,韩非不该插手此案。
罗网与廷尉府,一条是皇帝的暗线,一条是明面上的司法,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嬴政指定韩非主审,于是,赵高将人带到廷尉府门口,便拱手交割,转身离去,干净利落。
韩非没有急着提审,他先派人去请扶苏。
扶苏坐在廷尉府偏厅,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扶苏抬起头,韩非迈步走入,他没有行礼客套,径直在扶苏对面坐下,像是寻常聊天。
“公子,你觉得淳于越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师他……”扶苏声音有些沙哑,“博学多才,品行高洁。他教导我,治国当以仁义为本,以德服人,不以力服人。他还说,上古圣王皆是以仁德得天下,暴虐者终将失去民心。”
扶苏说了很多,韩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双眼睛平和如水,不起波澜。
等扶苏不再说话,他才微微点头,站起身。
“公子若是愿意,不妨随我来,我要讯问淳于越了。”
扶苏一怔:“我……可以旁听?”
韩非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一笔一划,一个“禁”字渐渐浮现,玄色的气痕凝而不散。
嗖!
字符从指尖脱离,飘向扶苏,没入他的胸口。
扶苏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掌按在胸口,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公子别担心,只是一道小术法。”
韩非收回手,语气平淡。
“暂时封住公子的声音,免得公子开口打扰,不会伤人,稍后自解。”
扶苏试了试,果然说不出话来,面色微微一变。
但终究没有抗拒。
点了点头,起身跟在韩非身后。
…………
廷尉府,狱内。
狱内光线昏暗,
淳于越坐在草席上。他被关进来不过一日,衣衫还算整洁,须发虽有些蓬乱,但腰背挺得笔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是廷尉大人来了?”
韩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刑具,没有狱卒,只有两个人。
“淳于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当初在咸阳宫置酒,仆射周青臣等人都赞誉郡县制,说海内一统,从此再无分裂之患。为什么独独先生站出来反对?”
淳于越哼了一声,那声鼻音里带着不屑。
“郡县制违背古制,不师古如何能长治久安,而分封制——”
“你是真的认为,分封制比郡县制更好?”
韩非打断了他。
语气平和,但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极深极亮,胸中至大至刚的气机在翻涌升腾,无形无质。
浩然气机!
淳于越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可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变了样。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那些藏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老夫当然知道郡县制更好。”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郡县制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地方割据的问题。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非郡县制不可。”
“中央朝廷集权于身,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大……”
淳于越侃侃而谈,条理分明。
他没有意识到,在韩非面前,自己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偏厅中,扶苏听见了每一个字。
扶苏的眼睛越瞪越大。
不是,老师,你当初不是这么教我的啊!
他想起曾经淳于越对他的教诲。
“分封之制,是自古以来的良法,诸侯拱卫王室,天下才能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