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刚大之气,不容欺心(1 / 2)
殿中的气氛很冷。
扶苏跪在地上,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张盛怒的脸,咬了咬牙,依旧按照自己的道理,据理力争着。
不是不怕,是有些话,他觉得该说。
“父皇,打天下需要依靠武人,需要严刑峻法,但是,治理天下不能这样。”
扶苏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话却没有停。
“治理天下当以宽厚为主。若是动辄死刑坑杀,让律法没有弹性可言,这如何能成?”
“天下何其辽阔?曾经的六国,现在都变成了一个国家。”
“每个地方的风俗、百姓的生活习惯都不一样,完全依照同样的一套律法——”
嬴政厉声打断。
“够了!”
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呼!
嬴政猛地举起手来,那一巴掌悬在扶苏头顶上方。
五指张开,指节咯咯作响。
最终,这一巴掌没有落下去,嬴政硬生生地放下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不明白。
这个长子,为什么这么不成器?
那些儒生们的想法,还停留在分封时期,认为各国各地域,应当用不同的律法来治理。
因为天下分裂,他们才能够更好地为自己谋取利益,才能在各国之间游走。
可是,如今天下已经一统,再用这样的办法治理天下,那就是对天下一统最大的背叛!
律法若不能一统,人心如何能一统?
人心若不能一统,这大汉的天下,靠什么来维系?!
“陛下。”
赵高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轻得像猫爪挠门,小心翼翼。
“廷尉大人到了。”
嬴政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走回御案之后坐下。
“让韩卿进来。”
殿门推开,韩非迈步走入,黑色官袍,腰悬玉佩,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嬴政面色阴沉,扶苏跪在地上。
韩非的脚步微微一顿,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不是,扶苏公子你又惹陛下生气了?
韩非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而是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坦然直接开口。
“陛下,公子这是……?”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叩了叩案几。
“正好韩卿也在。扶苏觉得,朕坑杀了那八百名反对科举制度的儒生,是得罪了天下的士人。”
“韩卿,你怎么看?”
跪在地上的扶苏微微抬起头,看向韩非,目光里带着几分希冀。
他知道韩非,这位九卿之一的廷尉,原先是韩国的九公子。
先学儒,后学法。
与同门师兄弟的丞相李斯不同,韩非更偏向于礼法并重,之前还对父皇进言,将服役年龄从十七岁推迟到二十三岁,为天下无数百姓减轻了负担。
扶苏心中觉得,韩非应该是理解自己的。
韩非听完了嬴政的话,低头看了扶苏一眼,心中微微一叹。
这位长公子……怎么说呢,的确是一言难尽。
整了整衣冠,韩非转向扶苏,拱手道。
“长公子,臣有一问。”
扶苏连忙点头,道:“廷尉大人请说。”
“敢问长公子,”韩非的声音不高,“那些被坑杀的八百奸贼,有什么资格代表天下士人?”
“……”扶苏一怔。
韩非没有给扶苏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长公子口口声声说,天下那么大,眼睛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变成了一个国家。”
“那这天下间的士人,又有多少?”
“八百人,在天下士人中占几成几分?”
“长公子凭什么认定,这八百个因反对科举而被正法的人,就能代表天下士人的意志?”
“我……”扶苏张了张嘴,语塞了。
韩非的声音不大,但言辞如刀,不留余地。
“还是说……长公子口中所谓的‘天下士人’,其实只有儒家?长公子所谓的天下,是儒家一家的天下?”
扶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非的眼睛。
此刻,扶苏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廷尉大人,以前不也是儒家的吗?
难道现在成了法家之后,就要这样抨击昔日的同门吗?
扶苏想起老师淳于越平日里的教导——“法家刻薄寡恩,儒家仁者爱人”——难道,两家之间,真的就这么水火不容吗?
“父皇,廷尉他……”
扶苏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嬴政眼中淡淡的欣赏。
“韩卿继续说。”嬴政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韩非拱手一礼,转过身来,正视扶苏。
这一刻,他挺直腰背,胸中那口养蕴多年的浩然之气骤然升腾。
无形无质,却如同实质。
扶苏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道目光,竟然不敢与韩非对视。
见状,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山河潜龙诀】修到第四层后,他也有了一些望气的能力。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韩非身上那股至大至正的气机正在翻涌澎湃,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破茧而出。
他心中暗暗琢磨着。
韩卿这是……快要突破了吗?
嬴政知道韩非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那是阴阳家最诡异的禁术之一,潜伏在体内,日夜蚕食着中咒者的元气。如附骨之疽,蚀魂灼魄。
当年,他知晓此事后震怒,下令让阴阳家给个交代。
东皇太一亲自去见了韩非,准备为他拔除这道咒印。
却被韩非拒绝了。因为,他从太渊那里知晓了一些东西,准备以这道咒印为磨剑石,砥砺己身,锤炼心性。
嬴政虽然心中担忧,但尊重了他的选择。
此刻,看着韩非身上那股至大至正的气机,他觉得,或许,这柄剑,快要磨成了。
韩非的目光直视扶苏,一字一句质问。
“敢问长公子,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跑到陛下跟前,说出这般昏聩之言?非但反对科举取士制度,还要为那八百名妖言惑众、煽动士人、蛊惑百姓对抗朝廷的叛贼翻案?”
韩非的气机升腾。
自己领悟的这股浩然之气,虽然不如先贤孟子那般至大至刚,但一经释放,境界不如自己的,是没办法在自己面前撒谎的。
刚大之气,不容欺心!
“我……”扶苏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泛白,心中慌乱。
“长公子在掩饰什么?”韩非的目光如炬,“难道,你心中在想,要为哪个贼臣开脱?”
“不是!”扶苏急切地辩解,“老师他不是这样的人!他教导我要仁慈,要仁爱天下之人,我……”
话音戛然而止。
扶苏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老师?哼,又是淳于越!”
嬴政的声音传来,带着寒意。
“赵高。”
赵高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道:“陛下,臣在。”
“立即捉拿淳于越,严加讯问。”嬴政的声音冰冷如铁,“他常说,君以国士之礼待臣,臣必以国士之礼报之。”
“当初,朕念其颇有才学,便以其为扶苏的老师。如今看来,这位老师是教了个专门与朕作对的儿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