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 测机(二)(1 / 2)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叶明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皱眉。山坳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洞口,有的用木架子撑着,有的就那么敞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洞口堆着煤渣,黑乎乎的,把周边的土地都染成了黑色。
几个衣衫褴褛的矿工蹲在洞口,手里拿着简陋的镐头,脸上全是煤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赵文远抱着地图筒从车上跳下来,打开地图看了看,指着前头那个最大的洞口说:“叶大人,这就是京西最大的一个煤窑,开了有十几年了。管事的是个叫刘金柱的人,是房山当地的富户。这个窑一年能出三四万斤煤,运到京城能卖二百多两银子。”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周围的环境画了个草图——洞口的位置、煤渣堆的大小、矿工的人数,都画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李守信蹲下来,从洞口抓了一把煤渣,在手里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摇了摇头:“碎煤多,块煤少。块煤才值钱,碎煤不值钱。”
叶明没说话,朝洞口走过去。那几个矿工看见来人了,连忙站起来,垂着手,缩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被压迫的小心翼翼,像做了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叶明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看着他们的脸——煤灰太厚,看不清年纪,但能从眼神里看出疲惫和麻木。
“这里谁管事?”
一个年纪大点的矿工指了指洞口里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刘掌柜在里头,小的去叫。”
他转身钻进洞口,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胖子从里头钻了出来,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嘴角叼着烟袋。他看见叶明,上下打量了一眼,似乎在看他的官服来判断品级,然后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哟,是户部的叶大人吧?小的刘金柱,在房山开了十几年煤窑。叶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到这山沟沟里来?”
叶明没有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刘掌柜,你这煤窑一年的产量是多少?”
刘金柱眼珠一转,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叶大人,小的是小本经营,一年也就出个一万来斤煤,勉强糊口。”叶明看了一眼洞口堆着的煤渣,又看了看那几个矿工的脸,没说话。张德明在旁边把刘金柱说的数字记在本子上,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数字对不上。洞口堆着的煤渣,少说也有三四万斤,刘金柱只说一万来斤,瞒了三分之二。
叶明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几个矿工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们不敢跟他对视,目光躲躲闪闪的,像老鼠见了猫。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马车上。刘金柱在后面喊了一句:“叶大人,不进去看看了?小的里头有好茶,今年的新茶!”叶明没有回答,车帘放下来,马车掉头往回走。
车里没人说话。李守信靠着车壁,难得多问了一句:“叶大人,您看这矿能开吗?”叶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开。但不是这么个开法。刘金柱那个窑,瞒报产量,克扣工钱,矿工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咱们要开的矿,不能跟他一样。”
张德明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叶明。上头记着刘金柱说的每一个数字和叶明观察到的情况——洞口堆着的煤渣、矿工人数、矿工身上的衣裳。两条信息对不上,差了好几倍。
叶明把那张纸收好,揣进怀里。这些都是证据,但不是用来告刘金柱的证据,是用来提醒自己的证据——提醒自己,开矿不是为了养肥几个富人,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钱挣。矿工不是牛马,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