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孔有德预警(下)(1 / 2)
那道暗门后面的院子,是一个皮货商的。
姓钱,山东莱州人,在登州城南置了一个院子,据邻居说,已经住了两年多了。平时不大出门,院子里常年挂着几张晒制中的兽皮,腊月里味道重,风一来,整条巷子都是那股扑鼻的腥膻气。这在登州城南的旧军户聚居区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片地方原本就不是富庶之所,住着的多是当兵的出身,杂乱,嘈杂,牛皮羊皮鹿皮的腥气混着冬天的湿冷,压在那条街上,谁也没有嫌弃谁。
邻居对钱掌柜的印象:话不多,和气,偶尔请隔壁人喝一碗热汤,过年前会给左右两户各送一只腌好的猪蹄。
这是沈青的人用了七天时间打听出来的。
他进陆晏书房的那天是腊月十三,下午,登州城的冬日阳光把书房的窗纸照得薄薄的透亮,但光里没有热——那是种只剩下光、连温度都榨干了的冬天日光,照在哪里哪里就是白的,白得像一张没有墨的白纸。
他把那个院子的情况报完,陆晏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这两个人。范福在外面,不知道在张罗什么,脚步声偶尔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走几步,停,又走。赵长缨今天去了码头,说是要看一艘刚修好的战船,早上出去的,还没有回来。
'莱州人,'陆晏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来了两年。'
'是。'
'两年前是什么时候?'
沈青在心里算了一下。'崇祯元年冬,或者崇祯二年初——属下让人问邻居的时候,邻居说'三四年前买的',但又说'也许是两年多',时间不精确。属下判断,是在毛文龙死前到达的——毛文龙死在崇祯二年五月。'
'毛文龙死之前。'陆晏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叩了一下,'那他来这里,不是因为毛文龙死了。是早就来了。'
'是。'
'早就来了,等着。'陆晏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莱州皮货商,在城南军户区置院子。属下,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陆晏面前不习惯用确定的语气说不确定的判断——陆晏不喜欢那种听起来像是'我觉得应该是'的话,他喜欢的是'有几成把握'、'有哪些依据'。所以沈青每次开口之前,都会先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捋清楚,再说。
'属下有六成把握,'他说,'此人是皮岛出来的旧东江镇兵——不是战兵,是军中的后勤。皮岛上的人做皮货生意很普遍,毛文龙那边的军队补给一部分就靠皮货贸易。这类人的身份很干净,不是武将,不在兵册上,就算仔细查,也查不出什么。但他跟孔有德或者耿仲明,应该有旧情。'
'旧情,'陆晏把这两个字咂了咂,'比银子更难断。'
'是。'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被风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干脆的低鸣,像是有人拨了一下松弛的弦。
陆晏把手从桌沿上移开,慢慢地往后靠了靠,背抵着椅背,看着书房的房梁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个院子,从今天起,盯双线。'
沈青知道'双线'是什么意思——明面上的一条,用固定眼线在附近坐着看;暗里的一条,每隔三天换一个人,换了之后不要在同一个地方。两条线同时盯一个目标,有重叠,有互补,一条线丢了,另一条还在。
'每天的情况,不需要当日汇报——每三天汇一次总,除非出了急事。急事的标准是:人走了、院子里有大批人进出、或者院子里的人往码头方向移动。这三种情况,任何一种,立刻来报。'
'是。'
'还有,'陆晏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青身上,'那道暗门——让人把它从外面量一量。量什么?量它开的方向、门缝的位置、需要什么工具才能从外面撬开,撬开的时候大约要多长时间。不需要去推它,绕着墙量一量就行,扮路人,一次就够,不要去第二次。'
沈青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属下明白。'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道门迟早有一天要从外面撬开——不是现在,是在孔有德真正要动的那一刻之前。那一刻之前,要先把门撬开,把里面的人处置掉,把那个网的节点清掉,让孔有德少一条腿。
但那件事不是现在的事。现在的事是量门。
'还有一件事。'沈青没有动。
陆晏看了他一眼。沈青在汇报完之后说'还有一件事',是不太常见的——他通常把要说的事都放在同一次汇报里,很少汇报完了再加。这说明这件事他之前犹豫过,不确定要不要说,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说了。
'说。'
'属下的人在跟踪那三个人的时候,'沈青的声音没有变,'除了周德海和耿来官,第三个人——也认出来了。'
'谁?'
'是孔有德的一个亲随,叫黄大江,是他在皮岛的时候跟他的老兵,没有入正式的兵籍。平时就在孔有德身边,管鞍马、饮食、传话。'沈青停了一下,'这个人之前不在属下的监视名单上,因为他只是个亲随,没有官职,不显眼。但他跟着周德海和耿来官出来了。'
陆晏沉默了一息。
'跟着出来了。'
'是。'
这句话的意思,不需要展开说——周德海是孔有德的心腹,耿来官是耿仲明的族侄,黄大江是孔有德的贴身亲随。三个人,分属两条线,加上一个最贴身的亲随。这不是外围人员在自己行动——这是孔有德本人在场外授意的行动,黄大江在那里,是孔有德的耳朵,是孔有德的眼睛。
这件事不是在准备了——这件事在落地了。
陆晏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书房的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枯枝立着,石板地上有一层薄薄的冬日积灰,被风一阵阵地扫着,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条细浅的痕迹。
他在那里站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一句话没有说。
沈青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催,没有动。
'备粮的事,胡静水那边催一催,'陆晏最终开口,声音是平的,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账目,'腊月底之前,长山岛的粮仓要进满,进满了关仓,不对外。另外,赵铁那边——'他停了一下,'年底之前,把现有的燧发枪修缮一遍。能修的修,修不好的报废,报废的配件能用的留下来,留下来的库存进火器仓,锁好。'
'是。'
'你去忙吧。'
沈青抱了抱拳,退出去了。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晏。
他还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继续照着,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而苍白的光——那层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光,只是腊月里一个登州下午的冬日阳光,照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后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