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孔有德预警(上)(1 / 2)
那三个人是亥时三刻出营的。
沈青在城南军营外面布了眼线,已经整整六天了。
布眼线不是真的把人摆在营门口——摆在营门口是找死,当兵的最烦闲人在自己地盘上晃,闲人站在营门外,不管打什么旗号,都会被拖进去先打一顿再问。沈青布线的方式是他从锦衣卫里带出来的那套:人不在场,眼睛在场。他在军营东侧门斜对面的小街上借了一间修鞋的摊子——摊子是花两文钱从原摊主那里借来的,借了六天,摊主是个知轻重的人,连问都没有多问,把摊子腾出来,自己绕去另一条街找了个地方蹲着。
修鞋摊子的位置极好。东侧门是军营里日常出入的门,正门只有大的检阅和轮换的时候走,侧门是活门,一天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从这个摊子斜对着看过去,侧门进了谁出了谁,出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进去的人带了什么、扛了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眼线从辰时坐到戌时,期间在摊子和旁边的茶棚、街巷间来回换着位置,不在同一处待太久,不让人留下'这个人一直在这里'的印象。白天他修鞋,是真修,有人来了就接活,手上不停,眼睛却从不离那道侧门——他是个老手,眼神往旁边扫一下和正眼盯着,外人看起来没有区别,但他自己什么都看见了。
头五天,营里没有什么出格的。士兵正常出入,送炭的、送米的车进去、空车出来,偶尔有把总或百户的长随传话,都是白天的事,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六天夜里不一样了。
眼线夜里换了位置,不坐摊子了,改在侧门对面的那条死巷巷口蹲着——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旧石墙,石墙上被什么磕掉了一个缺口,从缺口往外看,角度正好对着侧门,看得到门缝和门口的一段路面。他在那里蹲了两个时辰,浑身都是凉的,手攥在袖子里捂着也捂不热,从子时开始脚就麻了,要每隔一段时间起来踩一踩才能把知觉找回来。他把这种等待练到了麻木——沈青调教出来的人,等,是头一门功课,没练成之前不发出去用。
亥时三刻,侧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灯光,是有人从里面用手推开的,推开了一条能让一个人侧身挤出来的宽度,然后停住,不再往开处推。
第一个人侧身挤出来,贴着营墙站住,低头等了两息,然后抬起头,往左右两侧快速扫了一眼——那一扫不是随意的,是真正在查看的。扫的角度覆盖了对面死巷的巷口、路两侧门洞里的阴影、屋顶的轮廓线,扫的速度不快不慢,是一个习惯了在暗处行事的人才会用的节奏,不慌,不抢,仔细而静默。
眼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一扫没有发现他。
第一个人确认了四周,回头向缝里做了个手势,第二个人出来了,第三个人出来了。门缝轻轻合上,落回原位,声音细如游丝,像是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三个人。
眼线在黑暗里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腊月里没有月光,三个人的轮廓只是三个深色的影子,细节辨不清。但有几件事他看出来了:三人穿的都是普通棉袍,不是军服,是特意换掉了军服才出来的;其中一个比另外两个高大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微微偏向左边的习惯,像是左腿受过伤、久了成了积习;三个人出来之后没有说话,没有交换眼神,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事先约定好的、不需要临时沟通的默契——他们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了。
三个人往南走了。
眼线等了十息,站起来,踩了踩麻掉的双脚,跟上去。
——
他跟了有半里地,跟得极谨慎——距离保持在三十步以上,不走路面中心,走路边的阴影里,脚步放轻,踩地的位置避开碎石。腊月夜里的土路是干的,走得慢,声音小,只要不踢到石子,三十步以外是很难察觉的。
那三个人走得也慢,是有意压着步子的那种慢,不是逛街散步,是在移动过程中保持安静。方向是城南,越走越偏,从宽街拐进窄街,窄街拐进小巷,小巷里两侧全是居民的后墙和院墙,墙上没有窗,偶尔有一条漏出墙缝的油灯光线,细得像一根线,风一过就消失了。
眼线在这种地方最怕丢人。
不是怕三个人发现他,是怕在黑暗里跟着跟着,一个拐角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人就散在城南的巷子网里,再找不回来。他把步子又放慢了几分,宁可落得远一些,也不能被迫缩近。
但还是丢了。
丢在城南一条东西向的死巷里。
那条死巷很窄,不过两步宽,两侧是民居的后墙,砖是旧的,缝里长着干草根,一截一截的,在夜里像是一排枯骨。死巷的尽头是一堵更旧的墙,丈把高,砖缝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在模糊的夜色里微微发着灰光。
眼线跟那三个人进了这条死巷,进去了七八步,前面没有人了。
他先是放慢步子,又放慢,停住。
往前看,空的。
他贴着左边的墙走,走到底,是实心的砖,没有门,没有缝,什么都没有。换过来贴着右边的墙走,走到靠近尽头的位置,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道不对的东西——同样是砖面,但这一段的触感和旁边的砖是不一样的,旁边的砖是砌死的,冰凉,硬,纹丝不动;这一段的砖面底下,有一丝极细的缝,缝里透出的不是光,不是声音,是空气——是从里面漏出来的、稍微比外面暖一点点的空气,说明这道缝的后面有一个密封的空间,空间里有人,有火。
但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里面的声音是静的——不是完全的静,是那种压了声音之后的静,像是把一只碗扣在一张桌上,声音还在里面,但外面听不见了。
眼线在那道隐藏的门缝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知道那是一道暗门。他知道那三个人进去了。他也知道他不能推开它——推开了,里面的人就知道有人跟过来了,会换地方,会换时间,会换人,这条线就废了。沈青说过:看,记,报。不行动,不暴露。
他把这道门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好——从死巷入口走进来、靠右的那一段墙、距离尽头还有三步——然后转身,原路退了出去,回到街面上,折向北,一路回到了他落脚的那间废弃杂物房里。
他点了一根蜡烛,取出纸笔,把今夜的事逐条写下来,字极小,极密,半张纸写了满,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
这张纸条在第二天中午到了沈青手里。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快,把事实梳了一遍;第二遍慢,把每一条事实后面跟着的可能性在心里展开来,逐一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件事和上个月他报给陆晏的那四条比了比——上个月是把总周德海单独外出,连续三夜,一次丢了人,后来跟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旧仓房,看到了灯光和人影,没有靠近。这次是三个人,深夜,同样是往城南走,同样在巷子里不见了,但不见的方式更周密——有人在里面接了头,接头的地方有暗门,说明那地方是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周德海是孔有德的心腹把总,这他知道。眼线报的那个'高半头、走路偏左'——沈青把孔有德营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个,停住了:耿来官。孔有德亲卫队的小旗,耿仲明的族侄,从皮岛出来的老兵,左腿腿骨在一次夜战里中了一箭,箭拔出来之后愈合得不好,走路带了一点左偏,是旧伤留下来的习惯。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是。
周德海加耿来官,是两条线同时在动了。
上个月还是周德海一条线单独活动,现在两条线一起出来,还带了第三个人——不是在准备,是在对接。对接什么?对接谁?在城南那个有暗门的地方里坐着等他们的,是什么人?
沈青当天夜里去了陆晏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