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茶香与版图(2 / 2)
周惠敏组织的插花课正在进行,长桌上铺着米白色亚麻布,各色花材错落有致:
红玫瑰娇艳欲滴,白百合含苞待放,黄雏菊热烈活泼,满天星如碎钻般闪烁。空气里浮动着混合的花香与草叶清甜。
花艺师是位五十余岁的女士,姓余,鬓角微白,手指却灵巧异常。
她曾在港督府布置过国宴花艺,此刻正轻声指导:“插花如作画,须有主次,有虚实。”
傅一伟捏着一枝红玫瑰,剪刀悬在半空许久,不知该从何下手。玫瑰枝上叶片繁密,她皱着眉,像在解一道难题。
周惠敏走过来,接过剪刀。
“先去掉多余的叶子。”她指尖轻拨,剪去旁枝,只留顶端两三片嫩叶,“太满就没了呼吸的空间。”
动作娴熟自然,玫瑰在她手中瞬间变得清秀挺拔。
邱淑珍在旁边轻笑:“惠敏姐,你是不是偷偷拜师学过?”
周惠敏摇头,将修剪好的玫瑰递还傅一伟:
“阿易哥说过,插花和演戏一样,要懂得留白。画面太满,故事太挤,都不好看。”
张敏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沈先生还懂这些?”
“他什么都懂一点。”周惠敏低头整理花篮,声音很轻,“他说过,世间万物道理相通。”
长桌另一端,李佳欣安静地插着花。
她选了白玫瑰配满天星,素雅的花篮已初具雏形——主枝挺拔,辅花疏落,配色干净得像初雪后的清晨。
黎姿凑过去看,忍不住赞叹:“佳欣,你这个真好看。”
李佳欣只是浅浅一笑,继续调整满天星的角度。
阳光照在她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
陈小旭排练结束回来,路过花园时被邱淑珍拉住。
“小旭姐,快来!就差你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坐下,拿起一枝百合。花艺师余女士走过来,俯身看了看:
“小姐,百合香气浓,姿态傲,适合独插。若配太多杂花,反倒掩了它的风华。”
陈小旭怔了怔,随即点头,将篮中其他花材轻轻取出,只留三枝百合。
余女士赞许:“很好,您有悟性。”
傅一伟插完花,歪头打量自己的作品——红玫瑰簇拥,绿叶层叠,热闹得有些拥挤。她看向周惠敏:“惠敏姐,我这个……”
“叶子留多了。”周惠敏指点,“再剪掉些,让花有空间呼吸。”
傅一伟依言修剪,果然顺眼许多。
她放下剪刀,状似随意地问:“惠敏姐,沈先生今天会回来吃饭吗?”
“在谈生意,晚上才回。”
傅一伟“哦”了一声,低头摆弄花枝,不再说话。花园里只剩下剪刀轻响与远处鸟鸣。
沈易比预想回来得早。经过厨房时,一股温甜的香气从门缝溢出——是桂花混着米糕的暖香。
推门进去,陈虹正背对着他站在烤箱前。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最惹眼的是她脸上的面粉,从脸颊到鼻尖都沾着白,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粉,像只偷吃糯米粉的小猫。
烤箱里的糕点正缓缓膨胀,金黄表皮泛起细密油光。
“陈虹?”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落。
看见沈易,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想擦脸,却把面粉抹得更开。
“沈、沈先生……您怎么……”
“谈完就回来了。”沈易走近,看着她花猫似的脸,眼底泛起笑意,“在做什么?”
陈虹握紧木勺,声音很小:“桂、桂花糕。小时候外婆常做……我想让大家尝尝。”
沈易走到烤箱前,透过玻璃门观察。糕点表面已出现细微裂痕。
“温度高了十度。”他伸手调整旋钮,“调低些,不然会裂。”
陈虹屏住呼吸看他操作。沈易的动作很稳,指尖碰到旋钮时几乎没有声响。烤箱内的红光暗下去些。
“等五分钟就好。”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烤箱低微的嗡鸣。
陈虹绞着围裙边缘,终于鼓起勇气:“沈先生,您是不是……总是这么忙?”
沈易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烤箱玻璃门上倒映的暖光。
“忙。但再忙也要吃饭。”他顿了顿,“你做桂花糕,是给所有人吃的?”
陈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也想给您尝尝。”
“叮——”
烤箱提示音清脆响起。沈易戴上隔热手套,拉开箱门。
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烤盘上的桂花糕金黄饱满,表皮光滑完整。
陈虹长舒一口气。
沈易用竹签挑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尝尝。”
陈虹怔住,迟疑片刻,轻轻咬了一小口。糕点松软,桂花香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
“好吃吗?”
“嗯……”她点头,眼睛亮起来。
沈易自己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以后可以让厨房多做,下午茶配单丛正好。”
“您真的觉得好?”陈虹抬起头,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真的。”沈易将竹签放回瓷盘,“手艺可以传下去了。”
陈虹低下头,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厨房窗外的夕阳正沉入海平面,余晖将她的侧影镀上金边。
晚餐长桌铺着深蓝色桌布,银质烛台燃着三支白烛。
各色菜肴陆续上桌:清蒸东星斑、鲍汁花菇、白切鸡、上汤菜心……香气氤氲。
众女围坐,沈易居主位。周惠敏盛了碗西洋菜陈肾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阿易哥,今天谈得顺利吗?”
沈易接过汤碗。“顺利。远东银行那边,基本定了。”
邱淑珍眼睛一亮:“沈先生真要买银行了?”
“快了。”
傅一伟在旁边笑:“沈先生,那以后我们贷款,是不是能走内部价呀?”
桌边响起轻笑声。沈易也笑了:“可以。但要有抵押物。”
“我用自己抵押行不行?”傅一伟歪着头,半开玩笑。
周惠敏轻轻碰她手肘:“别闹。”
傅一伟吐吐舌头,不再说话,眼里却还藏着狡黠的光。
陈小旭安静用餐,没有参与说笑。她夹了片菜心,小口吃着,像在数米粒。沈易看了她一会儿,夹了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小旭,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陈小旭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暗夜里的星。
她迎上沈易的目光,片刻后才轻声说:“谢谢沈先生。”
低头吃鱼时,睫毛微微颤动。
周惠敏在旁边看着,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她给沈易添了半碗饭,又给陈小旭夹了块鸡肉:“小旭姐也多吃些,排戏最耗神了。”
……
深夜,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沈易靠在椅背上,眼前摊开远东银行的资产结构图。数字密密麻麻,他却没在看。
门被轻轻推开。周惠敏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白瓷杯口袅袅升起热气。
“阿易哥,还在忙?”
沈易接过茶杯,掌心被温暖包裹。“在想银行的事。”
周惠敏在他旁边的扶手椅坐下。她换了睡袍,头发松散披着,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
“您是不是担心收购不顺利?”
“不是担心。”沈易抿了口茶,单丛的兰花香在舌尖化开。
“是在想,拿到牌照之后,易辉的金融版图该怎么走。跨境结算、移动支付、数字货币……每一步都要稳,又不能太慢。”
周惠敏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得认真,眼睛注视着沈易的侧脸。
“您决定的事,肯定是对的。”
沈易转过头,看她。台灯光线柔和,将她脸庞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指腹有练琴留下的薄茧。
“有你帮我管账,我放心。”
周惠敏脸微红:“我管的只是庄园的小账,您管的才是大账。”
“小账管不好,大账也管不好。”沈易拇指轻抚她手背,“你做得很好了。”
周惠敏低下头,嘴角扬起。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镀了层银。
良久,沈易松开手:“不早了,去睡吧。”
周惠敏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阿易哥也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书房重归寂静。
沈易端起茶杯,走到窗前。花园里,众女散去的路径上,月光将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想起陈虹脸上沾着面粉的模样,想起傅一伟说“我用自己抵押”时的狡黠,想起陈小旭低头吃鱼时颤动的睫毛,想起周惠敏说“您决定的事肯定是对的”。
也想起今日午后,陈德茂坐在茶桌前说的那句话——
“远东银行是我一手创办的,像我的孩子。我不希望它被改得面目全非。”
念旧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他自己也是个念旧的人。
不管走多远,浅水湾这座庄园,庄园里的这些人,都是他不能丢掉的根。
金融版图可以扩张,科技可以迭代,权势可以更迭,但有些东西,得牢牢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