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夜帐(2 / 2)
韩澈一边整理主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王景那边情况如何?”
赵莹拱手,礼数周全。
“王景他们虽在那一夜抢占先机,拉拢了不少人,但距离两万之数还有不小差距,而且越往后,他们的处境越难。”
韩澈手中动作未停。
“说说。”
赵莹道:“一开始被王景等人拉拢的,多是原本在旧军官手下不得志、又在长安那夜被王景等人劝动过的降卒。这些人或求活路,或求新军职,或不愿再受旧梁军官节制,故而动得快。可如今旧梁军官已经回过味来,杜晏球等人又去见过王彦章,降营之中许多人开始观望。”
韩澈点了点头。
赵莹继续道:“王景等人有先机,却无旧日官位名分;旧梁军官有旧部情分,却一时拿不出新前程。眼下双方都在争,但越往后,降卒越会看教主究竟更偏向哪一边。若教主不表态,王景那边便难免后继乏力。”
韩澈笑了笑,抬眼看他。
“你就没帮帮他们?”
赵莹正要回答,开口却仍称:“教主……”
刚说出二字,韩澈便停下整理文书的手,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玄辉,你至今仍不肯叫我一声主公。”
赵莹脸色微微一黑。
他随王景一同来见韩澈,被留在中军牙帐担任文书,满打满算也就两日。
可这话从韩澈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已经做了韩澈两三年属下,至今还不肯归心一般。
赵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手一礼。
“主公。”
韩澈双眼微微眯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哎,这就对了嘛。”
赵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重新端正坐姿。
“主公若真想让莹帮王景等人,便不会当夜留下莹于中军牙帐担任文书。”
韩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玄辉懂我。”
赵莹权当没有看见他的眼神。
“主公想栽培王景等人的能力,好让他们能够尽快独当一面,与降军之中的旧梁军官分庭抗礼,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莹有一事不解。”
韩澈没去看他,手中继续将一份份文书按照营务、粮秣、军籍、家眷、探报分开。
“玄辉直言即可。”
赵莹也不客气。
“若王景等人最终没能在降军之中拉起两万人,与旧梁军官的队伍分庭抗礼,主公又当如何整军?”
韩澈将主案上一摞文书码放整齐,随后开始整理另一摞。
“还是会让他们单独成军。”
赵莹眼神微动。
韩澈继续道:“并在接下来攻蜀的战争中,给他们优先扩张之权。”
赵莹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虽未显露太多情绪,却暗暗替王景松了口气。
韩澈当日给王景两万人之限,看似逼得极紧,可原来这条路并非只有成与败两种结果。
王景若能凑足两万,自然可立刻成势;若不能,只要展现出足够胆识、手段与聚众之能,韩澈仍会给他单独成军的机会。
区别只在于,前者是立刻拥有分庭抗礼之资,后者则要在攻蜀之战中继续拿命去扩。
赵莹心中又浮起另一个疑问。
他看向韩澈,措辞比方才更慎重些。
“王彦章已正式向主公宣布效忠,主公为何还要将降军拆解,并扶持王景等人与之抗衡?”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
他心中真正想问的是:主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在降军内部布置制衡,是否太早?王彦章刚刚效忠,若感受到猜忌,又是否会寒其心?
韩澈知道他话中未尽之意。
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灯火下,他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些。
“因为王彦章的能力不够。”
赵莹一怔。
韩澈继续道:“他不足以成为我的三军统帅,所以他不宜在我的军中拥有过重威望。”
赵莹实在没有想到韩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在他看来,韩澈愿意与王彦章说出那般愿景,愿意让王彦章从旧梁忠义中走出来,又让王彦章成为降军安抚使,足以证明韩澈对王彦章极为看重。
可现在韩澈却说,王彦章能力不够。
这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显得狂妄。
可韩澈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轻慢,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反复衡量后的事实。
韩澈见赵莹没有立刻回答,便将手中一卷名册压好,缓缓道:“我的确看重王彦章。”
他抬眼看向赵莹。
“但看重,不等于要将他放到不适合他的位置上。”
赵莹神色渐渐凝重。
韩澈道:“王彦章是一员难得猛将,忠义、勇烈、治军也有一套。若论冲阵、破敌、临阵决断,天下能胜过他者不多,他无疑是战术上的巨人。”
赵莹眼中微光一闪。
韩澈声音低沉,继续说道:“可他也是战略上的矮子。”
帐中灯火轻轻一晃。
赵莹垂眸,轻声重复:“战术上的巨人……战略上的矮子……”
这八个字落入他心中,竟比寻常长篇大论更有分量。
韩澈道:“王彦章的军事能力,高度依赖个人勇武和战场直觉,他适合做先锋,适合做战术执行者,适合在我定下大略之后,替我撕开敌阵、打穿敌胆。可若让他独自主持复杂战局,让他在数条战线、粮道、人心、政略、虚实、诱敌、守险之间做取舍,他未必能胜任。”
赵莹慢慢点头。
他想起旧梁伐岐之战。
王彦章很强,强到足以让人忽略许多东西。
可朱友贞那一战真正败得轻易,绝不仅仅因为王彦章不勇,也不是因为梁军没有精锐。
赵莹抬头道:“主公这巨人与矮子的评价,很妙!”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王彦章在战略上的确有所欠缺,若随朱友贞伐岐的是杨师厚,梁军定不会败得那般轻易。”
韩澈点了点头,却道:“你说得很好,但不在关键点上。”
赵莹眉头微蹙。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
“不知主公的战略有何特殊之处,可否与莹详谈一番?”
韩澈咧嘴一笑。
“可以啊。”
赵莹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下一刻,他便看见韩澈将主案上刚整理好的两大摞文书,一摞一摞搬到了他面前的小案上。
赵莹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两摞文书压在小案上,厚得几乎能挡住他的半张脸。
上头有降营名册,有家眷营迁移安排,有粮秣调拨,有明日拔营队列,有几封未批示的密报,还有几份需要重新核对的军职名单。
韩澈拍了拍手,嘴角笑容温和。
“处理完这些文书,我便告诉你。”
赵莹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韩澈。
“主公,降军整军在即,这不合适吧?”
韩澈大手一挥,面色肃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玄辉有宰相之才,迟早为我之宰相,怎会不合适?”
赵莹伸手撑着小案,想要起身。
“主公的夸赞,莹心领了,只是……”
韩澈按下他刚刚撑起的身子,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好只是的。”
他语气诚恳。
“玄辉啊玄辉,主公我都如此相信你了,你要为主公我分忧才行。”
赵莹看了眼那些文书,又看向韩澈,还想挣扎。
“主公……”
韩澈却不给他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帐门走去。
“玄辉,拜托你了!”
帐帘一掀,河风立刻灌入帐中。
赵莹站起身来时,韩澈人已经出了中军牙帐。
门帘落下,帐内只剩灯火晃动,以及小案上两大摞沉甸甸的文书。
赵莹站在原地,袖角被风掀得轻轻一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王景为何会被韩澈几句话逼得甘愿去赌那两万人。
这位主公,总能把人推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拒绝,似乎显得自己无能。
接受,又明知被他牵着走。
偏偏他给你的不是虚假的好听话,而是一条看得见却必须自己去走的路。
赵莹垂眼看着那些文书,在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拖拽下,重新坐回位置。
他呆了片刻,嘴角却慢慢浮现出一抹笑。
有些无奈,也有些趣味。
这位主公,倒真让他想起史书上那位汉太祖高皇帝。
能识人,能用人,也能无赖得理直气壮。
只是,究竟是不是能够终结这乱世之人,还得再看看。
赵莹伸手取过最上头一本文书,翻开第一页。
眼下,他得先熬个夜。
韩澈出了中军牙帐,迎面被河风一吹,顿觉肩头轻了几分。
帐外夜色正深,巡夜火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亲卫见他出来,正要跟上,韩澈摆了摆手,自己晃晃悠悠往留谷城方向走。
将文书交给赵莹,他当然不是真的毫无保留。
那些文书他大致都看过一遍,哪些能批,哪些不能批,哪些可让赵莹试着处置,哪些只需抄录整理,他心里有数。
此举一半是偷懒,一半也是试人。
赵莹若真有宰相之才,便该从这些杂乱的军政文书里看出他韩澈整军的骨架。
若看不出,也不急。
人总得磨。
韩澈走过营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牙帐。
帐中灯火仍亮。
他笑了笑,继续往城里去。
留谷城夜间比白日安静许多。
城门处守军见是韩澈,立刻放行。
城内街道上只有零星灯火,县衙方向却仍亮着灯。
陆林轩这些日子住在城中,替他盯着城内粮草、关隘队、情报传递与小鱼那边放开的蜀国消息。
韩澈进城后,便直奔县衙。
尚未进门,便在县衙门口看见了陆林轩。
她像是正要出门,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见到韩澈的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眉梢也微微扬起。
“韩大哥。”
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藏不住惊喜。
“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曾想你自己来了。”
韩澈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便往县衙里走。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陆林轩反手扣住他的掌心,眉眼弯成月牙儿。
“有两件事。”
她随韩澈进了县衙正堂,堂中灯火温暖,和中军牙帐里的肃杀不同,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第一件,是蜀王王建苏醒了。”
韩澈拉着她在正堂坐下,神色并无意外,只示意她继续。
陆林轩道:“小鱼那边放开的消息已经陆续往成都府传,王建若得知安重霸背叛,兴元府易主,定然不会坐视。他一旦重新主事,蜀国朝中那些人便有了主心骨,多半会组织大军讨伐。”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有利,蜀军若主动来攻,便等于给了我们在兴元府外立威、整军、收拢人心的机会,只是……”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神色认真了些。
“前提是我们顶得住蜀国的攻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蜀国再如何内耗,毕竟还有地利、粮草、旧臣、军镇,我们不能轻敌。”
韩澈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陆林轩不再只是当初那个跟在李星云身边闯江湖的小师妹。
她会吃醋,会撒娇,也会在夜里等他进城。
可她同样会看军情,会想蜀国反应,会提醒他不能因得了兴元府便小瞧成都府。
韩澈点头道:“放心,谋局之时,可轻其势;临阵之时,却不可轻其兵,蜀国这条虫子虽已半死,可临死挣扎时,咬人也疼。”
陆林轩眉头舒展。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她将手中那封信递给韩澈。
“第二件,是日游神送来的消息。”
韩澈接过信。
陆林轩坐得近了些,低声道:“吴国那边已开始挖掘海昏侯墓;李嗣源出现在光州,并与通文馆亚圣李嗣昭碰面;还有,我师哥在楚国时隐时现,衡山分舵那边已确定大概方位,只是还没能接触到。”
韩澈还没拆信,先抬眼看她。
“不是说两件事吗?这不就三件事了?”
陆林轩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眸子,一脸无辜。
“但它写在一封信里,不是吗?”
韩澈也跟着眨了眨眼。
“你说得有道理。”
陆林轩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澈拆开信,迅速看了一遍。
日游神的信写得很规整,言及海昏侯墓的方位已由温韬确认,玄冥教人手开始封锁周边,挖掘之事正在推进。
信中还提到光州方向出现通文馆人手,李嗣源与李嗣昭已经碰面。
至于楚国那边,李星云行踪飘忽,偶尔露面,又很快隐去,衡山分舵只能确认大致方向,尚未找到合适机会接触。
韩澈看完,心中大致有数。
日游神没有提威胁温韬之事。
想来是知道这封信会过陆林轩的手,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温韬与上官云阙跟李星云关系不浅,陆林轩又仍念着师哥,若知道他这边几乎是半押着温韬去挖海昏侯墓,免不得要多想。
日游神倒也算细心。
至于李嗣昭……
韩澈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李嗣昭早已出现在吴国境内,只是一直未露面。
等李嗣源与李星云分道扬镳,他才与李嗣源碰头。
如此看来,李嗣源接下来是要有大动作了。
还有李星云。
韩澈眼神微沉。
李星云如今已算资深大天位高手,他若想现身,旁人自然能看见。
他若想隐匿,寻常探子根本盯不住。
衡山分舵能确认大致方位,已算不易。
要接触他,那得等李星云自己愿意才行。
陆林轩见他看完信,忍不住凑近一些。
“韩大哥。”
“嗯?”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堂外夜色。
“今晚还走吗?”
韩澈抬眼看她。
灯火下,陆林轩眼中带着一点期待,又强撑着不让那期待显得太重。
她这几日也忙,忙着城内事务,忙着情报,忙着替他把蜀国消息一点点放出去。
可她到底也在等他。
上次韩澈虽来用了药膳,夜里却并未留下。
韩澈没有回答得太快。
他先将信折好,放在案上,随后起身,俯身将陆林轩抱了起来。
陆林轩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韩澈抱着她往后堂走去,声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这几日难得的松弛。
“不走了。”
堂外夜风轻轻掠过,县衙灯火摇了一下,又稳稳亮着。
中军牙帐里,赵莹还在灯下翻看文书。
赤心军营中,钟小葵正冷着脸安排明日拔营诸事。
留谷城外,降军前四营仍在暗潮涌动。
而城内这一盏灯下,陆林轩等到了韩澈这一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