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夜帐(1 / 2)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留谷城外的大营仍未睡去。
白日里被马蹄、车辙、军令、登记声搅得滚烫的土地,到了夜里才稍稍冷了些。
山风从河谷间穿过,贴着营栅吹来,带起一阵旌旗轻响。
远处火把沿着营墙次第排开,像一条伏在夜色中的火线,将降营、赤心军营、西营水源、粮秣辎重与中军牙帐一一照亮。
明日便要拔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韩澈从西营回来时,肩上还沾着一点夜露。
他先去看了水源与粮仓,又绕去赤心军营外听了片刻军中动静,最后经过降军前四营的边缘,确认各营值夜之人都按新定的名册轮换,这才往中军牙帐走。
沿路有巡夜兵卒见他,纷纷垂首行礼。
韩澈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这几日,他把陈仓留谷城外这片营地压得太紧。
降卒才归附,旧梁禁军刚改赤心军,前四营旧军官与低阶军头互相争人,王彦章刚刚正式向他效忠。
再加上明日拔营,车队、家眷营、伤兵、粮秣、军籍、旧属名册,任何一处出问题,都会牵动整支新军的根基。
他不能不巡。
也不能只靠别人替他巡。
中军牙帐外灯火明亮,帐前亲卫立得笔直。
韩澈走近帐门时,脚步却忽然顿了顿。
鼻尖莫名有些发痒。
他抬手挠了挠,像是无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随后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夜色中,群山轮廓模糊,星光稀疏。
留谷城在后,陈仓在前,再往东北,便是凤翔。
他看了片刻,眼底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时候,岐王府里的那位,莫不是又在想他?
身后脚步声轻轻一停。
钟小葵原本陪他一道巡营回来,见他忽然望向远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里看不清太远,只能看见漆黑山影与一线暗沉天幕。
“怎么了?”
她声音仍是清冷的,只是与旁人说话时不同,冷意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韩澈收回目光,掀帘入帐。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在想,岐王那封向李存勖称臣的信,有没有送出去。”
钟小葵站在帐门外的一瞬,眼神微微一动。
心中恍然,留谷城的东北方向,的确是凤翔。
她又往东北方向瞧了一眼,眸色淡淡。
岐国那位女帝,她虽没见过,不过据说美艳异常。
幻音坊那群女子也不是寻常江湖门派中的女弟子,尤其是那九天圣姬,一个个或清冷、或妩媚、或端庄、或妖娆,偏偏都极懂得如何让男人移不开眼。
钟小葵心里冷哼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真去计较,可也不能全然掉以轻心。
韩澈身边已经有陆林轩,她若再不警惕些,让更多的妖艳贱货挤进来,怕是连自己该站的位置都要被人一点点挤没了。
她收回视线,跟着韩澈进入中军牙帐。
帐内灯火比外头更稳,主案上文书堆了数摞,有些已经批过,压在案角。
有些尚未拆开,封泥仍在。
有些则被韩澈用竹简、木牌分门别类压住,旁边还有几张新画的营地行军图。
韩澈在主案后坐下,顺手解了外袍上的一枚扣结。
钟小葵走到案前,问道:“岐王李茂贞素来桀骜,会愿意向李存勖一小辈俯首称臣?”
韩澈抬眸看她,笑意里带着几分懒散。
“被磨平了棱角呗。”
钟小葵想了想,没有立刻反驳。
岐国这些年确实不好过。
被梁国攻打,被蜀国倾轧,凤翔城前不久还被朱友贞率大军围了近两个月。
再桀骜的人,经历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迟早会学着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钟小葵道:“也是!”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已经给岐国上压力了。”
韩澈从主案左侧抽出一本文书,递给钟小葵:“凤翔城固然坚韧,能挡得住朱友贞,却未必挡得住李存勖。”
钟小葵接过,翻开一看,里头记录的皆是晋军动向,有探子截获的军粮转运消息,也有马面从北线传回的简报。
最新一封写得并不长,却十分要紧:李存勖假借昔日赌约输与韩澈之事,陈兵岐国边境,名义上是备好六万大军等韩澈去取,实则以晋军锋芒压迫凤翔。
钟小葵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她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里冷光微动。
“他就不怕你真去要那一支大军?”
韩澈看了看自己案上堆得已经有些杂乱的文书,又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他就是吃准了我没那个空闲去接收他那支大军啊。”
钟小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案上的文书层层叠叠,有赤心军名册,有降军四营旧属登记,有伤兵安置,有家眷营迁徙,有明日拔营车队编序,还有从各地传来的密报。
她看着看着,眼底那点冷光又变成了替他生出的怒意。
“哼!”钟小葵冷声道,“这李存勖倒是好手段。”
韩澈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生气,却没有点破,只拿起案上一支朱笔,轻轻转了半圈。
“这对我而言,倒也并非坏处。”
钟小葵看向他。
韩澈道:“此事一出,至少在世人眼中,我便不再只是玄冥教教主,不再只是一个凶名赫赫、藏在暗处的暗杀组织首领。”
他将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不疾不徐。
“李存勖一路攻克汴州、洛阳,灭梁之势已成。”
“他拿我与他赌约之事做文章,便等于亲手告诉天下,我韩澈是能与他坐在一张桌上对赌的人。”
“这个名声眼下未必有用,可待我拿下蜀地,另立根基之后,便会有人重新衡量我。”
钟小葵没有说话。
韩澈继续道:“江湖人怕玄冥教,真正有能力的人却未必愿意投一个只会杀人的玄冥教主。可若他们知道,我能与李存勖对赌,能借势灭梁,能吞下降军,能夺蜀地,便会有人想来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他们的位置。”
钟小葵眼底的凶芒渐渐散了些。
她并不喜欢李存勖借韩澈之名压迫岐国,也不喜欢韩澈被旁人拿来做筏子。
可她知道,韩澈说得没错。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或许是凶名更管用。
可要起势,要称霸一方,要收拢人才,只靠玄冥教的凶名远远不够。
韩澈顿了顿,又道:“而且,李存勖陈兵岐国边境,也可以防止岐国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钟小葵眉梢微动。
“你还防着岐国?”
“为何不防?”
韩澈笑了笑:“盟友是盟友,岐国是岐国。”
钟小葵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算。”
“算不尽。”
韩澈靠在椅背上,眼底笑意淡了些:“若真算得尽,我便不用夜夜批这些东西了。”
钟小葵垂眼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
灯火映在纸面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这三日韩澈不是在营中巡查,便是在牙帐里批文书。
白日里整军,夜里分派人手,清晨又要安抚降卒与诸将。
她心中原先还因韩澈不曾去寻她而有些幽怨,此刻看着这些文书,那点抱怨便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淡了。
她不是不想韩澈陪她。
只是她也知道,韩澈若真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军中大事,她反而不会安心。
钟小葵将文书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清冷,却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心疼。
“即便眼下关头十分重要,也不能这般累着自己,你所做的事都非一日之功,能缓便缓缓。”
韩澈摇了摇头。
“等忙过这一阵吧。”
他低头抽出一张降军四营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降军之中有不少可用之人,等彻底收服这支降军,之后便能轻松一些。”
钟小葵神色复杂。
她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是劝不动韩澈的。
韩澈若是那种能因为旁人一句“缓一缓”便停下来的人,也走不到今日。
她索性不再劝,只低声道:“嗯!不过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若垮了,这支降军就是立时整编成功,也无用。”
韩澈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拉。
钟小葵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便坐到了他腿上。
她刚要开口,腰间已被一只手臂轻轻扣住。
韩澈将她搂进怀里。
钟小葵身上总带着一点凉意,像夜里的冷玉。
可贴近之后,那凉意下又有柔软的温度。
他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低了些。
“放心吧,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钟小葵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帐外隐约有巡夜脚步声经过,帐内灯火却安静得近乎暧昧。
她这些年来已经冷惯了,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可在韩澈怀里,肩背却不由自主软了几分。
韩澈继续道:“明日要拔营启程,前往兴元府。赤心军虽已完成整编,但还需你多费心盯着点。尤其是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他们刚得新职,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新补入的十七名校尉又来自兴元府之军,双方磨合时难免生出些暗刺,还有……”
“还有家眷营。”
钟小葵打断他。
她侧了侧脸,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知道的,赤心军旧属的家眷若安置不好,人心便稳不住。拔营途中若有人借家眷生事,军纪也会受扰。我会派人盯着,不让他们与前四营家眷混乱,也不会让人借看护之名欺辱妇孺老幼。”
韩澈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轻佻。
钟小葵心口微微一动。
韩澈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真实。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后怕:“不然,我还得累上几成,怕是连这片刻闲暇都难有。”
钟小葵眉梢止不住地扬起。
她明知韩澈这话里有情,也有用人之意,可她还是喜欢听。
她等了太久,错过了太久,误会了太久。
如今能坐在他怀里,听他说一句“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便像是那十年空白被人轻轻补了一角。
“那是!”
钟小葵唇角微扬,语气里压不住一点得意:“若无我,你这中军牙帐怕是还要乱上三分。”
韩澈轻笑一声,忽然偏头,一口咬住她耳垂。
钟小葵整个人倏地一僵。
“嘿。”
韩澈含糊道:“夸你两句,倒让你喘上了。”
他的话就在耳边,可钟小葵却几乎没听清。
耳垂上传来的触感极轻,却像一根细线猛地扯住了她所有心神。
她脸颊原本只是微微发热,此刻却瞬间红透,透成一片粉色,连眼神都空了一瞬。
中军牙帐。
主案。
灯火。
外头还有亲卫巡夜。
这些东西本该让她保持清醒,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耳畔那点温热烫得吓人。
她不是第一次与韩澈亲近,可在牙帐之中,被他这样毫无预兆地逗弄,仍让她一时间失了所有气力。
她靠在韩澈怀里,呼吸乱了几分,想推他,又舍不得真推,只能低声道:“别……别这样。”
韩澈本也没打算在此处真做什么荒唐事。
见她投降,他便松开了她,只将她仍旧圈在怀里,笑着看她侧脸。
“师妹,你也太敏感了。”
钟小葵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扭头嗔了他一眼,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意,偏要摆出冷脸。
“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手段,不知以往又与多少女子厮混过。”
韩澈咧嘴一笑,并不刻意辩驳。
“那只是因为我知道师妹的弱点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故意低了些。
“而且不止一处,师妹想不想试试旁的地方?”
钟小葵身子一颤,像是方才那阵酥麻又顺着耳根泛了回来。
她立刻瞪他,眼里羞恼交杂。
“待会儿被人瞧见,看你怎么收场。”
韩澈却丝毫不惧,反倒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可师妹你不就是想被林轩撞见吗?”
钟小葵心头猛地一虚。
那一点藏在心底的念头,被韩澈轻飘飘点破,像藏在袖中的小刀忽然落到了灯下。
她连忙回过头,不肯再看他,又怕自己逃避得太明显。
便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林轩,叫得真是亲热。”
韩澈凑到她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
“叫小葵就不亲热了吗?”
钟小葵脸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一点热意,瞬间又翻了上来。
“别、别闹。”
这一次,韩澈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抱紧她,脸庞越过她肩头,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我没闹。”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些。
“只是想好好陪陪你,这些天太忙了,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钟小葵心头顿时一软。
她原本那点羞恼、吃味、心虚,都被这句话抚平了些。
她靠在韩澈怀里,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的,只要你还在想着我,就够了。”
韩澈安静了一息,忽然又轻笑。
“小葵真好骗。”
钟小葵立刻咬牙。
她当然不觉得韩澈是真在说她好骗,只当他又在逗弄自己。
可越是如此,她越恨不得回头咬他一口。
“你……”她恼得声音都轻了几分,“你这个人,讨厌死了。”
韩澈笑而不语,只抱着她坐了一会儿。
帐外夜风偶尔掀动帘角,火光随之一晃。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岐国、李存勖、降军、拔营。
仿佛这片刻里,中军牙帐外那些压在韩澈身上的文书与军令都暂时远了些。
可也只能是片刻。
钟小葵终究还是狠下心,从韩澈怀里挣了出来。
她站起身时,脸上的红意尚未全退,却已经重新敛回钟馗该有的清冷。
“我回赤心军营。”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眼案上的文书。
“明日拔营,赤心军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家眷营也得提前分派人手看护。”
韩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辛苦师妹了。”
钟小葵原本已经转身,闻言脚步一顿,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知道我辛苦,便少惹我生气。”
说完,她掀帘离去。
夜风灌入帐中,又很快被帘幕隔开。
韩澈看着帐帘落下,眼中笑意渐渐收敛。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刚翻开没多久,帐外便传来亲卫禀报。
“教主,赵先生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莹入帐。
他仍是一身宽袖长袍,文士打扮,眉眼清正,进帐后先向韩澈行礼。
中军牙帐主案旁,韩澈已让人替他设了一张小案,上面摆着笔墨、空白簿册与几卷待抄录的名籍。
这个位置不在主案之下,却离主案极近。
近到韩澈一抬眼,便能看见他写了什么;也近到他只要稍稍侧耳,便能听清韩澈如何处理军务。
他没有多说,只在小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