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天下根本(2 / 2)
有个须发花白的太常,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袖中笏板都快握不住。
后方一些心志稍弱的小吏,脸上更是一片死灰。
他们几乎已经认定,端门外的焚信,不过是一顿给死人吃的断头饭。
今日这朝堂之上,怕是真要血溅五步,改换天地了。
就在这时,曹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不快。
没有被人当众捧上高处后的得意,也没有野心被戳破后的恼怒。
甚至,他连看都没看那名替他造势的武官一眼。
那双深而沉的眼睛,只是平平扫过殿中。
先扫过御榻上面色惨白的刘协。
再扫过满脸死灰的群臣。
最后,扫过前列中紧紧闭目的荀彧。
曹操没有斥责。
也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站着。
一道目光,像一把尺,慢慢量过这座朝堂里每个人的心肝胆魄。
偌大一座崇德殿。
数百位手握州郡治理之权、定夺律法生死的公卿大臣。
竟被这一眼压得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方才还吵得沸反盈天的殿堂,此刻静得只剩铜炉里细微的炭火声。
曹操收回视线。
待满朝惶恐都被压到最低处,他重新转身。
他把脊背交给文武百官,把正脸重新交给御座上那位几乎坐不稳的少年君王。
阶下的男人,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嗓音比先前低了半分。
却更沉。
像一块巨石,被人推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容臣放肆。”
曹操微微低下头颅。
那不是臣服的畏缩。
更像一个在乱世里看遍尸山血海的人,终于把压在胸口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这天下之根本——”
他一字一顿。
“非君。”
“非王。”
“更非我曹孟德。”
三个“非”落下,崇德殿里原本凝死的气氛,像被人一刀割开。
文官愣住了。
武将愣住了。
连刘协死死扣住龙首的手指,也僵在原处。
一滴冷汗悬在他的睫毛上,终究没挂住,悄无声息砸在玄色衮服前襟。
不归君王?
这话已经足够狂。
可竟然也不归曹操?
方才文臣护天子,武将抬司空,把牌面都打满了。
这几乎是一次现成的登高造势。
只要曹操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沉默不语,满朝文武都会明白,从今日起,天子与司空之间的尊卑,就要换一种算法。
可他偏偏亲手把这团火按灭了。
那兜兜转转这一大圈,他究竟要什么?
曹操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再落在刘协身上。
而是越过御榻,越过殿中高大的朱红抱柱,越过半开的殿门。
像是看见了宫墙之外的许都街巷。
看见了城外纵横的阡陌。
看见了黄河两岸焦黑的村庄,看见了官渡战场上尚未掩埋的白骨。
也看见了九州大地上,那些被征粮、被征兵、被乱军裹挟,仍旧要在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的百姓。
然后,他开口。
“天下根本,在于百姓。”
停顿片刻。
曹操的声音更沉。
“在于万民。”
十二个字。
没有经史子集里堆出来的华丽辞藻。
也没有大儒讲学时那些绕来绕去的圣贤话。
直白得像乡野老农说今年收成,粗粝,却压得住场。
可正是这份直白,在出口的一瞬间,把方才殿内所有的算计、试探、站队、押注,全都砸了个粉碎。
文臣争的是天子名分。
武将争的是曹氏兵权。
可曹操这一句,直接把格局从龙椅前,推到了九州万民身上。
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