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拊手之谗(2 / 2)
田丰。
田元皓。
这个名字像一条带刺的长鞭,一下一下抽在袁绍脸上。
袁绍手一松。
粗陶药碗发出一声脆响,碗沿裂开一道细纹,冰凉的药汁顺着指缝流在衣襟上。
他怕败仗吗?
怕。
但他更怕别人证明他是错的。
世家门阀的教养,四世三公的荣耀,将他的自尊垫到了极高极脆的位置。
他可以容忍天灾。
可以容忍部将无能。
甚至可以把败局推到许攸叛逃、乌巢失火、郭图误事上。
可他绝不能容忍天下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说:
看啊。
田丰是对的。
袁本初,错了。
如今营中人人思田丰。
只要田丰活着一日,就等于在邺城大牢里立了一块碑。
一块永远嘲笑他袁绍昏聩无能的碑!
屈辱。
羞愤。
难堪。
这股被人扯下遮羞布的怒火,让他坐在昏暗大帐里,连呼吸都觉得灼痛。
与此同时。
距离中军大帐百步外的偏帐内。
逢纪拢着袖子,立在火盆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通红的炭块。
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实。
官渡一战,许攸叛逃,少了个大敌。
按理说是好事。
可这残局烂得太狠了,烂到逢纪心里发毛。
他太清楚自家这位主公的性子。
袁绍生性多疑,又极重颜面。
如今外头人人都在念田丰的好。
若是等大军退回邺城,主公心底那股被失败冲昏的怒气散了,念起当初田丰的进谏。
万一下令将田丰从狱中放出,重新委以重任……
那这冀州朝堂,还有他逢元图站的地方吗?
他当初可是没少给田丰下绊子。
“不能等。得添把火。”
逢纪搓了搓微温的掌心,理了理衣冠。
听闻刚才长公子袁谭求见主公,都被门外亲卫以主公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时候到了。
他命随从提上两匣刚刚整理好的黎阳粮草清册,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在帐外通禀后,出乎亲卫预料,帐内传出了袁绍低哑的准许声。
逢纪掀帘入内。
刚一进帐,一股浓重的药苦味与沉闷的死气扑面而来。
袁绍靠在榻上,面色比清晨时更差,双眼布满阴郁。
“臣,参见主公。”逢纪行礼,动作极尽恭谨。
他并未一开口就提及敏感之事。
而是从旁侍立,将这两日黎阳粮草调配、各路败军收拢安置的具体名录,甚至后续安排向邺城求援的信使班次,条分缕析地禀报了一遍。
全务实事。没有半句邀功。
也没有半点触及官渡战败的伤疤。
袁绍听着听着,紧绷的面颊确实放松了少许。能在这种绝境下替他把后勤琐事理顺,逢纪至少是得用、听话的。
“元图辛苦了。战后诸事繁杂,你需多费些心。”袁绍缓缓舒出一口气。
逢纪磕了个头,收起木牍交予亲卫。
正准备告退时,却像是不经意般,长长叹了一口气。整张脸垮下来,露出一种极度痛心、又欲言又止的难色。
袁绍刚刚松缓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他眉头一皱,沉声道:“元图,你我相交多年,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