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拊手之谗(1 / 2)
袁绍嘴唇无力地开合了两下。
想说些祭奠的话,想吼叫几声以泄悲愤。
可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是猛地闭上眼,任由那种被抽空血液的窒息感淹没全身。
漫长的沉默。
大帐内静得能听见灯檠里灯草燃烧的劈啪声。
良久,袁绍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傲气与威严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像一口干涸枯竭的枯井。
“还有何事。”
无人接话。
那些没逃回来的,那些降了的,那些被坑杀的,数目太大,大到文吏根本不敢在此刻拿出来触怒主帅。
袁绍目光穿过案前跪伏的人影,直直落在立于武将之首的蒋义渠身上。
“蒋义渠。”
“末将在。”
蒋义渠跨前一步,抱拳行礼。
“现下黎阳营中,连你本部,加之收拢过河的残兵……总计尚余多少人马?”
蒋义渠稍稍停顿。
这个问题,他一早就盘算过。
“回主公。”
“末将原驻黎阳,本部万余。这几日沿河设卡,收拢溃兵,昼夜未停。”
“至此时,合计得兵……”
他咬了咬牙。
“三万余人。”
三万。
出兵之时,旌旗遮天,金鼓震地。
河北大军号称数十万,投鞭断流,誓要踏平许都。
如今不过一河之隔。
只剩三万残兵败将,缩在小小的黎阳军寨里,像一群被火燎过的败犬,舔着伤口。
袁绍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因为无论再问什么,答案都摆在眼前。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的牌面,在官渡那一把火里,被曹阿瞒烧得干干净净。
“退下罢。”袁绍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
帐帘落下,把惨白的日光隔绝在外。
袁绍靠回榻上,拉紧了大氅。
可真正让他难熬的,不是帐内的寒意。
而是帐外的风声。
这几日各部紧守营寨,整理军械,备足粮草,预备退还邺城。
人一闲下来,闲言碎语便像荒草一样,借着北风疯长。
兵败的惨象,让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卒、将校,心里都窝着一团火,更藏着无尽的惊惧。
夜里围在篝火旁烤手时,白天巡营歇脚时,甚至是伙头军分发掺了沙子的粗粮粥时,总有一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冒出来。
“前线就这么败了。我那同乡,活生生被踩死在乱军里……”
“可不是。当初若听了田元皓先生的话,咱们屯在北岸不走,耗也把曹操耗死了。何至于过河去送命!”
“田先生早就看明白了。那是真神仙!他拿命去谏主公,脑袋都在大殿上磕出血了,主公非但不听,还将他下了大牢。”
“主公不听忠言,宠信佞臣。才有今日这滔天大祸。”
“田先生若在,咱们哪会受这等罪……”
几万张嘴,几万个死里逃生后发自内心的怨念。
流言像无孔不入的烟雾,穿过栅栏,越过巡营甲士,最终丝丝缕缕地飘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
袁绍不想听这些议论,打心底里开始避着人。
没有袁绍的命令,连最亲近的随从都不敢进来添炭。
袁绍独自端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药碗。
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结出一层暗色的水膜。
帐外远远近近的细碎议论,可偏偏还是会随风送入耳中。
虽然听不真切每一句话。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整个黎阳大营,从武将到伙头兵,所有人心里都供着一个人——田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