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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菜地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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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蹲在灶门口,点了袋烟,烟锅“滋滋”响,好半天才开口:“是村西头的疯兰子。”

疯兰子?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男人前几年跟人跑了,”爷爷吸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留下她和俩娃,没过多久,娃又出了天花,没了。从那以后,她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晃,见啥偷啥,鸡啊鸭啊,地里的菜啊,啥都偷。”

奶奶在一旁抹眼泪:“不光偷东西,她还打人,特别是小孩。前几年,老张家的孙子跟她搭话,被她按在泥里打,差点没喘过气来……后来村里把她锁起来过,可她总能跑出去,跟个泥鳅似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她不光偷东西,还真打人。刚才要是没跑掉……我不敢想下去,后背的冷汗把棉衫都湿透了。

“你说她带你走?”爷爷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她带你往哪走?”

“就沿着田埂,”我指着窗外,“她说近道,可那条路右边是老鱼塘,左边是水稻田,特别窄,只能一个人走。”

爷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那条埂……是‘阴阳埂’啊……”

“啥是阴阳埂?”我追问。

“早年间那埂旁边的鱼塘,淹死过好几个小孩,”奶奶接过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人都说那埂邪性,白天走都得结伴,更别说晚上了。听说有人在那埂上看见过水里的‘东西’,跟着人走,影子都拖在水里……”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冰面上看见的影子,我的影子脑袋特别大,紧紧挨着疯兰子的影子。难道……

“她抓你干啥?”爷爷盯着我,眼睛在烟雾里亮亮的。

“她说让我陪她再走会儿,”我想起她冰凉的手,还有那诡异的笑,“她笑得可吓人了,好像……好像要把我拉进鱼塘里。”

奶奶突然哭出声:“她是想找个伴啊!她那俩娃,就是掉那鱼塘里没的!”

这话像道雷劈在我头上。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带我走那条窄埂,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她不是想打我,她是想把我推进鱼塘,给她的娃当伴!

“我跑的时候,她在后面喊,”我想起那尖利的叫声,浑身发冷,“她会不会追来啊?”

“不会了,”爷爷把烟锅在灶台上磕灭,“她怕烟火,灶房有火,她不敢来。”他站起身,往门后看了看,“今晚别开门,窗户也关严了。”

那天晚上,我缩在奶奶身边睡,不敢关灯。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敲门。我总觉得,门外面有个影子,穿蓝布褂子,头发上扎着红绳,正透过门缝往里看。

大年初一早上,开门放鞭炮时,我看见门口的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很小,像女人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在鱼塘边消失了。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绿叶子,是白菜叶,沾着泥,像从雪地里刚冒出来的。

过年那几天,我再也不敢出门。表哥来找我放鞭炮,我也摇头,就缩在屋里,盯着窗外,生怕再看见那个蓝布褂子的影子。

初三那天,村里炸开了锅——老刘家的鸡丢了三只,菜地里的白菜被拔了个精光,地上还有串脚印,一直往村西头的鱼塘去了。老刘拿着扁担在村里骂了半天,说要找到疯兰子,打断她的腿。

爷爷拉着我,不让我出去看:“别惹事,她疯起来啥都敢干。”

可我总在想,那天在田埂上,她为什么要先带我往家走?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推进鱼塘?她抓着我的时候,虽然用力,可指甲好像没真的掐进肉里,更像是……在挽留?

大年初五,要“破五”,奶奶让爷爷去菜地拔点青菜,包饺子。爷爷拿着篮子刚出门,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蒜掉了一地。

“咋了?”奶奶赶紧迎上去。

“兰子……兰子在咱菜地边上……”爷爷指着外面,声音发颤,“她蹲在那,手里拿着棵白菜,对着鱼塘笑……”

我心里一紧,扒着窗户缝往外看。远处的菜地边上,果然有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雪地里,蓝布褂子特别显眼。她手里好像真的拿着棵白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别理她,”奶奶拉着我离开窗户,“过了年,她男人说不定就把她接走了。”

可谁都知道,她男人早就不会回来了。

我们是初六走的。爸爸开着车,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村子一点点往后退。经过村西头的鱼塘时,我看见田埂上有个影子,还是蓝布褂子,红绳扎着头发,正站在埂上,朝我们的车看。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车开远了,我回头看,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蓝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老家过年。听奶奶说,疯兰子在那年春天走了,有人说看见她掉进了老鱼塘,捞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一只红绳扎的头发,缠在鱼塘边的蒿草上;也有人说,她跟着个外乡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可我总觉得,她还在那。

去年清明,我跟着爸妈回去上坟。车经过村西头时,我特意往鱼塘那边看。鱼塘早就被填了,改成了菜地,种着绿油油的白菜。田埂还是那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左边的水稻田变成了麦田,右边的小溪还在流,“哗哗”的,像当年的声音。

菜地里有个老妇人在拔菜,穿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用根红绳扎着。她抬起头,朝我们的车看了一眼,笑了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雪天,那个抓着我胳膊的冰凉的手,那个田埂上的死鸡,还有她身后深不见底的鱼塘。

爸爸在前面说:“那是新来的租户,听说无儿无女,就爱种点菜。”

车继续往前开,我回头看,老妇人还站在田埂上,蓝布褂子的影子在绿菜地里特别显眼。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红绳在风里晃,像条细细的血线。

我突然明白,那天我为什么会跑。不是因为怕她打我,也不是怕她把我推进鱼塘。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催我——快跑,别回头。就像她抓着我的时候,指甲明明能掐进肉里,却偏偏停在半分,像是在等我挣脱;就像她带我走的路,明明能拐进更偏僻的荒埂,却偏偏朝着有红幡的方向;就像她最后那个笑,嘴角扯得那么大,眼里却藏着点别的东西,像不舍,又像解脱。

车开出村子很远,我还在盯着后视镜。那个蓝布褂子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和绿油油的菜地融在一起,只剩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像个没说完的句号。

回去的路上,妈妈说:“刚才那老妇人,看着怪可怜的,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地。”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颗奶奶塞给我的糖,是水果硬糖,甜得发齁。糖纸在阳光下闪闪的,让我想起那年雪地里的白菜叶,绿得扎眼,沾着冰碴子,像谁没哭完的泪。

也许疯兰子从来就没疯过。她只是太想她的娃了,太想抓住点什么,才会在田埂上徘徊,才会把陌生的孩子当成念想。她抓着我的时候,说不定心里也在挣扎——是拉着这个孩子作伴,还是放他回家,回到有老槐树和红幡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关于她的消息。老家的村子拆了,改成了旅游区,老鱼塘的位置盖了座木桥,桥下的溪水还在流,游客们踩着桥拍照,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在雪地里拎着棵白菜,等过一个迷路的孩子。

只是每年过年,我总会想起那条窄埂。右边是黑沉沉的鱼塘,左边是扎人的稻茬子,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个女人走在前面,蓝布褂子的影子在雪地里晃,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没踩实的脚印。

她最后那个笑,我总也忘不掉。像是在说:“跑吧,跑快点,别像我一样,困在这埂上,走不动了。”

而我,确实跑了。跑回了有烟火的灶房,跑回了奶奶的怀抱,跑离了那条阴阳交界的田埂。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听见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跟着我,不远不近。我回头,看见个灰扑扑的影子,手里拎着棵白菜,站在埂上,红绳在头发上飘,像在跟我挥手。

我知道,她还在那。在窄埂的尽头,在鱼塘的冰面下,在每片沾着雪的白菜叶上,等着有人喊她一声“阿婆”,等着有人问她一句“回家吗”。

而那条埂,大概永远都那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有人往前走,有人往后退,只有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带着雪的凉,和菜的香,像个没讲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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