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数到了多少?(2 / 2)
我想追,却迈不动腿,身后的黑暗像黏住了我的脚。
醒来时,电话手表亮着,屏幕上的小狗图案变成了黑的,像个洞。
赵阳失踪后,废弃工地被封了,水泥管都被推土机推平了。可我总觉得,那根长长的管子还在,埋在土里,黑黢黢的,等着下一个钻进去的孩子。
我的电话手表被妈妈收走了,她说不吉利。可我总能听见数数声,在写作业时,在吃饭时,甚至在梦里。
“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
那声音很轻,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啪嗒”的脚步声。
后来我长大了,换了手机,从翻盖的换成触屏的,可那声音从没消失过。
有时候是在打游戏时,突然插进耳机,就能听见:“三千,三千零一……”
有时候是在打电话,对方还没说话,先传来一阵急促的数数:“五万,五万零一……”
我跟爸妈说,他们只当我是吓着了,带我去看了神婆。神婆烧了黄纸,往我额头上贴了张符,说能驱邪。可没用,数数声还在,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上高中那年,我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视频,突然接到个陌生电话,号码很奇怪,全是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里没有说话,只有“啪嗒”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像踩在水里。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透过电流,带着点孩子气,却又很苍老:
“八千六百三十二万,八千六百三十二万零一……”
是赵阳。
我吓得把手机扔到地上,屏幕磕出了裂纹。可那声音没停,从地板上传来,钻进我的耳朵:“八千六百三十二万零二……”
我捂住耳朵,浑身发抖。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数,还在往前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接陌生电话。可他总能找到我,有时候是用座机打,有时候是用未知号码,甚至有一次,是用我妈的手机。
那天妈妈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突然响了。我顺手接起来,想告诉对方我妈在忙。
电话里传来“啪嗒”声,然后是数数:“两亿一千五百万……”
我猛地挂了电话,心脏狂跳。妈妈从厨房出来,问:“谁啊?”
“没……没人……”我指着手机,“打错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皱眉:“咋显示通话一分钟?”
我没敢说,只是觉得后背发凉。他好像能看见我,知道我在用什么,知道我在哪。
大二那年,我回了趟老家。村里变了样,废弃工地的位置盖了新楼,楼下有个小广场,孩子们在那滑滑板。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脚下的水泥地,总觉得能听见
手机突然响了,还是陌生号码,全是零。
这次,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七亿八千九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赵阳的声音很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很重的回音,好像在个特别空旷的地方,“……四十六,四十七……”
“赵阳?”我对着电话喊,声音抖得像筛糠,“你在哪?”
他停了一下,好像听见了。电话里的脚步声也停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像当年那个在水泥管里笑我胆小的孩子:
“我还在走啊。”
“你走了多少年了?”我问,眼泪掉了下来。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就只有路。”
“什么样的路?”
“湿湿的,”他描述,“有时候是水泥的,有时候是土的,有时候像在水里……总能听见弹珠滚的声音,就在前面,可我抓不到。”
我的心像被揪着疼。他说的弹珠,是他当年揣在兜里的那颗。
“我想出去,”他的声音突然发颤,“我数不动了……可我停不下来,脚自己在走……”
“你试试往回走!”我喊,“像当年我那样,倒数着退回来!”
“试过了,”他哭了,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个迷路的小孩,“后面也是路,跟前面一样长,怎么退都退不完……”
电话里又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快。
“八亿……”他的声音又开始数数,带着哭腔,“八亿零一……”
我对着电话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好像没听见,数数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突然,电话里传来玻璃弹珠滚动的声音,“咕噜噜”的,特别近,好像就在他脚边。
“弹珠!”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我看见弹珠了!”
然后,脚步声突然变快,“啪嗒啪嗒”,像在跑。
“赵阳?”我喊。
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玻璃弹珠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广场上,眼泪糊了一脸。风吹过新楼,“呜呜”响,像水泥管里的回音。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陌生电话打来。
可我总觉得,他还在数。
有时候在深夜,我会拿起手机,对着黑屏,轻声问:“赵阳,你数到多少了?”
黑暗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回答,透过电流,带着“啪嗒”的脚步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数不清了啊。”
我知道,他还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手里攥着那颗玻璃弹珠,数着永远数不完的数。而那根黑黢黢的水泥管,就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有一天,把他送回来,或者,把另一个孩子带进去。
就像爷爷说的,有些路,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