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亲符(2 / 2)
“去死”两个字还在,墨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育美突然想起母亲生病时的样子。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偶尔会冒出几句模糊的话,像在说梦话。有一次育美凑近了听,好像听见“太累了……想歇歇……”
那时她以为母亲是在说自己辛苦,现在想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是不是照顾她这件事,早就成了母亲的负担?是不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母亲却觉得越来越累,累到想让她消失?
“不会的……”育美摇着头,眼泪掉在纸团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妈妈不会的……”
可那两个字像生了根,钻进她的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吃饭时,那两个字在饭粒上;睡觉时,那两个字在天花板上;走在路上,那两个字在行人的脸上。
她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成绩一落千丈。邻居阿姨看她脸色不好,想让她去家里吃饭,她也拒绝了。她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在说“你看,她妈妈都让她去死”。
有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育美走过去,想抱她,母亲却猛地转过身——她的脸变成了便签纸的样子,上面写着“去死”,字迹越来越大,像要把她吞掉。
“妈妈!”育美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拉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母亲的影子——是挂在墙上的和服,被风吹得晃,像个人站在那。
育美盯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家,这个她和母亲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从来就不属于她。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壁龛前,拿起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淡,眼神却很温柔。“爸爸,”她摸着照片上的脸,“妈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母亲的哭声。
育美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不再摩挲脖子上的红布,反而总把它往下拽,好像那是什么烫人的东西。她开始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笑,有时候突然发脾气,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由纪子和麻衣子不敢再跟她说话,远远看见她就躲开。老师找她谈话,她只是低着头,重复说“妈妈让我去死”,说得老师眼圈都红了。
那天放学,育美路过便利店,就是母亲以前打工的那家。霓虹灯牌闪着“OPEN”的字样,门口堆着纸箱,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收银台后面的阿姨认识她,笑着打招呼:“是育美啊,好久没来了。”
育美没说话,眼睛盯着货架。以前母亲总在这里给她买草莓牛奶,说喝了会长高。
“你妈妈以前总提起你,”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说你学习好,懂事,是她的骄傲。”
育美的心猛地一揪。
“她生病那阵,还来店里求我们帮忙呢,”阿姨叹了口气,“说怕自己走了,你一个人过不好,想托我们多照看你……”
“她……她那时候说什么了吗?”育美抓住阿姨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就总说对不起你,”阿姨的手被掐得生疼,却没挣开,“说自己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有次她拿着张纸哭,说写不好,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纸?
育美突然想起那张便签纸。母亲是不是写了很多遍?是不是本来想写别的,却因为太累、太苦,不小心写错了?
她疯了一样往家跑,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打开家门,她翻箱倒柜,把母亲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旧相册、药盒、没织完的毛衣……最后,在母亲的枕头套里,她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是母亲的日记,字很少,断断续续的。
“今天育美考了90分,真厉害。”
“便利店的同事送了我退烧药,好人啊。”
“腰好疼,怕是撑不住了。育美怎么办?”
“想给育美写点什么,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这没用的手。”
“护身符里的纸条,一定要等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再打开。希望她永远用不上。”
最后一页,有个被撕掉的痕迹,边缘还留着几个字的残影,像“要”“好好”“活”。
育美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掏出兜里的便签纸,展开,对着光看。在“去死”两个字的,却能感觉到笔画的温柔。
母亲不是想让她死。
母亲是太累了,累到写歪了字,累到把“要好好活”写成了“去死”。她是怕育美撑不下去,怕育美像她一样被生活压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着育美记住——就算再苦,也要活下去。
就像母亲自己,明明累到倒下,却还是一次次爬起来,只为了让她能好好长大。
窗外的乌鸦又“嘎”地叫了一声,育美却不觉得害怕了。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红布里,重新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这次不再是烫,而是暖,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我知道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的。”
那天晚上,育美做了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樱花树下,穿着最喜欢的和服,笑着朝她招手。阳光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育美,要好好的。”母亲说。
育美跑过去,抱住她,这次,母亲的怀抱暖暖的,不再是冰凉的了。
后来,育美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镇。
她还是戴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的“平安”二字早就看不见了,可她还是每天戴着。由纪子和麻衣子后来跟她道了歉,说那天不该逼她打开,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写着“去死”的便签纸,想起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被擦掉的温柔。她知道,那不是诅咒,是母亲用生命写的最后一句叮嘱——活下去,无论多苦,都要活下去。
大学毕业后,育美在一家幼儿园工作,每天陪着孩子们笑,教他们画画、唱歌。孩子们总爱扯她脖子上的红布,问里面是什么。
“是妈妈给我的勇气。”她笑着说。
有天晚上,她整理旧物,又翻出了母亲的日记。在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她用铅笔轻轻涂抹,渐渐显露出几个字:
“妈妈永远陪着你。”
育美摸着那行字,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脖子上的红布像朵小小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晃。
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在。
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傍晚的微风里,在她胸口那块暖暖的红布里,陪着她,一步一步,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