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亲符(1 / 2)
育美记事起,家里就总飘着股药味。
不是甜甜的感冒药,是苦苦的、带着点涩的中药味,混着母亲身上的消毒水味,像块洗不掉的渍,粘在榻榻米的缝隙里,粘在晾晒的衣物上,粘在每个清晨和黄昏。
父亲的照片摆在壁龛上,黑白色的,笑容很淡。母亲总在做饭前对着照片鞠躬,背影在厨房的蒸汽里晃,像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她转过身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咱们得好好活。”
那时母亲在便利店打工,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手指关节肿着,是搬货时撞到的。育美半夜醒来,总能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在给自己贴膏药,塑料包装纸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妈妈,别做了。”育美抱着母亲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脊椎像根细竹签,硌得人疼。
母亲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带着膏药的凉味:“傻孩子,不做怎么供你上学?等你考上重点中学,妈妈就歇着。”
可育美考上重点中学那天,母亲是被救护车拉走的。便利店的同事打来电话时,育美正在收拾新校服,听筒里的忙音像根针,扎得她耳朵疼。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家里的药味更冲。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手背上扎着针,液体一滴滴往血管里走,像在倒计时。“别担心,”她笑了笑,想抬手摸育美的脸,却没力气,“老毛病了,输点液就好。”
可这次没好。
母亲的身体像台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个个坏了。先是站不起来,后来连抬手都费劲,最后只能瘫在床上,说话要攒半天力气,像漏风的风箱。
育美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换尿布,把学校的笔记念给她听。母亲听着听着就会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枕头:“是妈妈没用……拖累你了……”
“才不是,”育美用棉签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碰到母亲的皮肤,凉得像块玉,“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影。母亲突然精神好了些,让育美扶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
是个护身符,红布做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线脚松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像老人稀疏的头发。
“这个……给你。”母亲的手抓着育美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妈妈对不起你……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育美攥着护身符,红布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妈妈会好的,我们一起生活。”
母亲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记住……要是哪天你觉得太苦了,撑不下去了……就打开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里面有……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头歪在育美肩膀上,像睡着了。窗外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吓得育美一哆嗦,才发现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以前的邻居和同事。育美穿着黑裙子,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从指缝里露出来,像块突兀的血渍。
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以后有难处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育美点点头,说不出话。她总觉得母亲没走,还在厨房的蒸汽里晃,还在半夜贴膏药,还在病床上对她笑。
回到空荡荡的家,药味淡了,消毒水味也没了,只剩下灰尘的味道。育美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像块暖宝宝。她还是每天做饭,摆两双筷子,晚上把母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好像这样,第二天醒来,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喊她吃饭。
开学后,育美成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前她成绩中等,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总是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红布。
“育美,你戴的什么呀?”同桌由纪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红红的,好特别。”
育美下意识地把护身符往衣服里塞:“没什么,是妈妈给的。”
“是护身符吧?”后排的麻衣子也探过头,“我奶奶也给我求过,说是能保平安。”
育美没说话,只是把红布攥得更紧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像母亲的手,还在牵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育美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早上自己做便当,晚上自己收衣服,周末去母亲的墓地,把新学的课文念给她听。护身符一直戴着,洗澡时都摘不下来,红布泡得发涨,上面的“平安”二字越来越模糊。
同学们渐渐不再好奇,只有由纪子还总问起。“里面是什么呀?”她扒着育美的胳膊,笑得像只猫,“是不是高僧画的符?还是妈妈写的祝福?”
“不知道。”育美摇摇头,“妈妈说,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打开。”
“那你现在撑得下去啊,”由纪子眨眨眼,“打开看看嘛,就看一眼,看完再缝上。”
育美的心动了一下。
其实她也好奇。母亲说里面有想对她说的话,会是什么呢?是叮嘱她按时吃饭,还是提醒她天凉加衣?有时候摸着红布里面硬硬的东西,像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那天体育课,女生们在更衣室换衣服,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由纪子又提起护身符,这次麻衣子和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
“打开看看吧,育美。”麻衣子拍着她的肩膀,“你妈妈肯定是写了好话,说不定还能带来好运呢。”
“就是啊,”另一个女生说,“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育美看着围在身边的笑脸,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布。母亲走了快半年了,她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也许真的可以打开看看,看看母亲想对她说什么。
她解开红布的绳结,绳子是棉线的,已经磨得快断了。红布展开,里面果然有个小纸包,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发黄。
“快打开!”由纪子的声音有点发颤。
育美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展开那张折叠的纸。纸是很普通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卷了,上面用母亲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生病时颤抖的手。
不是“好好吃饭”,不是“天凉加衣”。
只有两个字。
去死。
更衣室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在嘲笑。
育美的手指僵在半空,便签纸轻飘飘的,却像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盯着那两个字,墨色很深,笔画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像两只龇牙咧嘴的鬼。
“这……这是什么?”由纪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衣架,金属杆“哐当”响了一声。
麻衣子也脸色发白,拉着育美的胳膊:“是不是……是不是写错了?或者是别人写的?”
育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母亲给她写的请假条,给她留的便签,都是这样歪歪扭扭的,撇捺像没力气的胳膊。
怎么会……
母亲那么爱她,为了她累垮了身体,临终前还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怎么会在护身符里写下“去死”?
是恶作剧吗?可谁会动母亲的东西?
还是……母亲其实一直恨她?恨她拖累了自己,恨她让自己没能过上轻松的日子?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病床上的眼泪,是不是都在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育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猛地把便签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抓起红布就往外跑,由纪子和麻衣子的喊声被甩在身后,像追着她的鬼。
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樱花树下,她才停下,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兜里的纸团硌着腿,像块石头。她掏出来,想扔掉,手指却不听使唤,又一点点把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