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禁(1 / 2)
四岁那年的夏夜,黏得像块化了的糖。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站在单元楼门口,玻璃门紧闭着,里面的灯光黄澄澄的,却照不亮门外的阴影。
要买草莓味的。我踮着脚,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能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门禁维修中的牌子,红得刺眼。
楼下的小卖部在街对面,王奶奶总爱在柜台上摆个玻璃罐,里面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得像星星。刚才在梦里,妈说去买糖吧,生日要吃甜的,我就攥着钱跑下来了。
可现在门打不开了。
我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电梯口的长椅上坐着个穿保安服的人,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胡茬青黑,像没刮干净的锅底。
叔叔,开门。我拍着玻璃,声音被闷在里面,散成一团棉花。
保安慢慢站起来,动作像生了锈的铁架。他走到玻璃门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亮得像两点火星。
我要进去。我又说,手指抠着玻璃缝里的灰。
他突然笑了,嘴角咧开个奇怪的弧度,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慢悠悠地开锁。进来吧。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刮得我耳朵疼。
门一声开了,一股冷气裹着汗味涌出来,我刚迈进去一只脚,手腕突然被攥住了。他的手像铁钳,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眼泪瞬间涌上来。
你的糖呢?他低下头,帽檐蹭到我的额头,胡茬扎得我发痒。
在......在小卖部......我挣扎着,五毛钱从手里掉出来,飘在地上,像片干枯的叶子。
我给你糖吃。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颗糖,用透明纸包着,红得像滴血,比草莓味的甜。
我扭头就咬他的手,他没躲,只是更用力地拽我,往楼梯间拖。楼梯间的灯坏了,黑得像泼了墨,我能听见自己的哭声在里面撞来撞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爸!妈!我喊得嗓子发哑,五毛钱被踩在脚下,发出的轻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是爸的大皮鞋声,还有妈的惊叫声。放开我孩子!爸的声音像炸雷,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厮打声,保安的帽子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里面是空的,像个被掏空的南瓜。
我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五毛钱还攥在手里,皱得像团咸菜。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晃得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做噩梦了?妈推开门,手里端着杯温水,哭那么大声。
我把脸埋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皂味,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哥会笑我的——他总爱学我哭鼻子的样子,捏着嗓子喊要糖吃。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缩在爸妈中间睡,能听见爸的呼噜声,还有妈翻身时,手镯碰撞的轻响。可耳朵里总回荡着保安的声音:比草莓味的甜......
两天后的生日,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晃得像串小灯笼。我盯着最大的那颗草莓,哥在旁边起哄:快吹快吹,吹完吃你的草莓。
妈笑着拍他的头:别欺负你妹。
爸突然清了清嗓子,端起果汁杯:说起来,去年生日,某人还干过件傻事。
我含着勺子抬头看他。
自己偷偷下楼买糖,妈接话,眼睛弯成月牙,在单元楼门口被个假保安拦住,差点被拐走,多亏我和你爸下去找......
手里的勺子掉在盘子里,蛋糕上的奶油溅出来,像块融化的雪。我盯着爸妈的脸,他们笑得很自然,哥还在旁边拍手:我知道!就是那个穿保安服的,后来被警察抓走了!
我没有......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那是梦......
啥梦啊。爸刮了下我的鼻子,当时你哭得惊天动地,攥着五毛钱,说要买草莓糖,忘了?
五毛钱。草莓糖。假保安。
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我明明没说过那个梦。那晚醒了之后,我连两个字都没提,五毛钱被我偷偷塞进了枕头底下,现在还在那儿压着。
不是去年......我眼泪掉下来,混在蛋糕奶油里,是前两天......在梦里......
傻孩子。妈擦掉我的眼泪,指尖沾着点奶油,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就是去年生日当天的事,上午你差点被拐,下午我们给你买了蛋糕,晚上还打趣你呢,忘了?
哥在旁边点头:对!我记得,那天你吓得不敢一个人上厕所,非要我陪着。
他们说得那么肯定,细节那么清楚,像在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可我脑子里空空的,除了那个清晰的噩梦,没有任何关于去年生日的记忆。
枕头底下......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蹦下来,光着脚往卧室跑。
爸妈跟在后面,哥也好奇地跟着。我爬上床,掀开枕头——五毛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和梦里掉在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看!我举着五毛钱,手止不住地抖,是这个!梦里的钱!
爸的脸色突然变了,抢过五毛钱,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节都白了。妈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紧:这钱......哪来的?
梦里妈给我的......
胡说!爸突然吼道,五毛钱被他攥得变了形,这钱是去年那个假保安兜里的!当时他掉在地上,被你爸捡回来了!
我愣住了。
哥凑过来看那五毛钱,突然了一声:这上面有个牙印!跟去年我看见的一样!
我盯着爸手里的钱,果然在皱巴巴的纸角上,有个小小的牙印,浅得几乎看不见——是我在梦里咬那个保安的手时,不小心咬到自己手里的钱留下的。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淌,像有冰水流过。那个梦,根本不是梦。
可为什么爸妈说的时间是去年,而我经历的是两天前?为什么他们知道梦里的细节,我却对他们说的去年生日毫无印象?
蜡烛的火苗还在客厅里晃,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那个保安的帽檐,压得人喘不过气。
生日过后,我开始害怕下楼。每次经过单元楼门口,总觉得玻璃门后有双眼睛在看我,保安换了个年轻的叔叔,可我总觉得他笑起来的弧度,和梦里的保安一样奇怪。
妈说我变得胆小了,以前敢一个人横穿马路去小卖部,现在牵着手都要往她身后躲。哥更过分,总爱穿着爸的大外套,戴着帽子,在楼道里突然跳出来喊我给你糖吃,每次都把我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