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岁晚逢君 (下)(1 / 2)
次日,天光大亮,大朝会上百官列班,殿内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景弈端坐龙椅,目光平和,静听百官奏事。
起初皆是寻常政务、地方奏报、官员述职,平淡无波。
直至御史台中的一位老臣率先出列,钱定方瞧见眉头一挑,当即便知道这就要弹劾他来了,结果忽然一抹青色官袍骤然出列,身姿挺拔,孑然独立于百官之前。
“臣,有本启奏,弹劾御史台侍御史张飒、监察御史李思、王东等人,徇私结党、尸位素餐、打压新政、私收馈赠,桩桩有据,件件可查!”
清亮的女声铿锵落地,字字清晰,瞬间震彻整个朝会。
满殿骤然寂静,下一秒百官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个春闱新晋的女御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参外臣、不劾勋贵,反倒直接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司与台内同僚。
被点名的御史老臣们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当即出列辩驳,言辞训斥,他们便斥责她年轻狂妄、以下犯上、指控她肆意构陷同僚。
“咳,朝堂之上未经官家允准,谁准你们这般肆意开口?”
柳致远站在最前方,听见身侧后方闹剧立刻喊停。
就他们这模样,难怪金芙蕖会弹劾他们。
被柳相喝止,金芙蕖便趁机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切在景弈的允许之下一一拿出。
金芙蕖手持实证,条理清晰,口齿凌厉,之后更是在对方辩驳时一人舌战数位御史台老臣。
对方每一句辩驳,她都能精准回击,句句戳中要害,有理有据、有证有据,不卑不亢、寸步不让。
只见金芙蕖从台内积弊说起,细数御史台众人常年推诿公务、懈怠渎职,又打压新晋入仕的新政女官,固守旧规、阻挠新政;再一一抛出私收其他官员孝敬、偏袒劣绅、拿人过错暗中勒索、隐匿小过等实证,卷宗摊开,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唇枪舌剑之间,几番辩驳下来,那几位原本气势汹汹的老臣,渐渐面色发白、语无伦次、节节败退,最后被怼得满脸菜色、哑口无言,再无半分辩驳之力,狼狈立在原地,颜面尽失。
殿内一众旁观的官员们看得眼角直抽,心底又十分解气。
虽然御史台中确实不乏不畏权臣的言官,但也有如同金芙蕖所言,早就被同化。
勒索犯事官员、收钱攻讦他人,金芙蕖今日这般直接掀了出来,只怕后续麻烦不少。
柳致远听后已开始思索此事,御史台的积弊并非一朝一夕,金言在京城时便提过此事,只是当时朝中有太多需要改革的地方,御史台这边费力不讨好,便一时没顾得上。
现在金芙蕖既然一下全掀了,作为长辈,柳致远自然要多想几分,是否需要借此事将御史台给整改一番。
随着金芙蕖对上这些御史台老臣们丝毫不落下分。
她言之凿凿、锐气逼人的模样,有些老臣此刻就跟见了鬼似的看向金芙蕖。
好像她兄长金言啊!
金言当年开口弹劾也是这样,甚至比起金言“委婉”的阴阳怪气,金芙蕖甚至更添几分凌厉强势。
文武百官各有心思,有人惊惧,有人赞叹,有人暗自摇头。
而原本都做好了自辩的钱定方就这么专注地盯着朝堂上那道青色背影。
可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彻底被对方牢牢吸引,再无法移开。
这般文雅皮囊下藏着的锋利筋骨、凛然气场,是他半生驰骋塞外从未遇过的模样。
不是刻意泼辣的张扬,而是柔中带刚、静中藏锋,又雅又刚、又柔又烈的模样,是他半生未见的绝色。
钱定方看得彻底失神,全然忘了此处是肃穆庄严的大朝正殿,周身百官肃立、帝王在上,钱定方下意识侧首,压着嗓音粗声问向身侧的老父钱鹰:“父亲,此位女御史,是哪家的夫人?”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在身侧的一众武将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方文臣之处吵得面红耳赤,他们这些武将在后面听见钱定方这么一说不厚道的笑出声来,除了钱老将军。
面对同僚们的揶揄,钱鹰险些当场气结,恨不得抬手敲碎这儿子满脑子的荒唐念头。
“朝堂之上,庄重肃穆!休得胡言乱语、肆意窥探,成何体统!”
钱定方被厉声呵斥,堪堪回神,却半点收敛的意思也无。他压下眼底直白的燥热,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道青衣身影上,移不开、忘不掉。
殿阶之下,金芙蕖依旧字字铿锵、侃一身青衣衬得她风骨灼灼。
这场大朝会的主角注定要换了人,随着金芙蕖的弹劾,今日大朝会结束御史台的人少了一半。
大朝会结束之后,钱定方随人流缓步退出大殿,步履缓慢,落在众人队列最末,而他的视线却一直望着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方的那道青衣背影,对于他爹在旁的喋喋不休的训斥却未曾入耳。
他的眼底、心间,反复回放的,始终是方才殿中那一幕。
不是一时兴起的看热闹,是实打实的、从骨血里翻涌出来的悸动。
素来不爱读书的钱定方立在宫门下,竟难得拽了一句诗文,低声呢喃,细细回味:
“皎皎独立,风骨凌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