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善后(1 / 2)
刘红梅那天下午原本可以不去的。
但下午两点半有个党支部会议,内容是传达省卫健委的最新文件精神,主任有事去不了。她是副主任,分管党务这一摊子,别说也缺席了,迟到了都不好。
会开到三点四十。散会后她去中心转了一圈,确认值班岗位都有人,也没有什么待解决的事,四点半就从单位出来,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下,她的心忽然莫名其妙空了一拍。
不是疼,也不是慌,就像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一瞬间觉得自己会从哪摔下去。她握着方向盘,愣了几秒钟,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来,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肯定是儿子给气的,她脑子里又开始闪出最近的画面——明宇抱着宁宁,肚子上缠着那个灰色的腰凳,弯腰捡地上的玩具,腰凳硌着肚子,他拧着身子,表情很不耐烦。她想起这个就窝火,大小伙子天天背着个小孩儿东悠悠西晃晃,还舔着脸一会儿去爷爷家一会儿去姥姥家,美其名曰“看望独居老人”,没有一点眼力见儿——老人们哪需要孙子天天不上班去看他们?他们想看到的是孩子们事业有成忙忙碌碌的样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儿人情世故都弄不明白。
而且,上次明宇这样的时候,莫名其妙从墨尔本回来了,也是无事可做,声称帮她照顾姥爷,没过多久,父亲就走了。
唉,这话说起来不吉利,但是总让人回忆起那些不好的往事。
但这点气只在她心里闪了几秒就灭了。她现在顾不上想明宇的事,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
妈一个人在家呢。
四点五十五上楼,她拿钥匙开门,明明拿的紧紧的,“哗啦”一声一大串钥匙竟然掉地上了,捡起来,在锁孔里捅咕了好几下,门锁才咔嗒一响,屋里安安静静的。
“妈。”
没人应。
“妈——”她提高了点声音,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老太太还躺在沙发上,跟她走的时候一个姿势,靠着靠垫,脚搭在单人沙发上,薄毯整整齐齐的盖着脚面。头微微偏向窗户那边,阳光已经挪走了,只留下一片亮亮的光影在西墙上。
陈秀兰闭着眼睛,像是还没醒。
刘红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心想,睡了好一会儿了,差不多该叫醒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了。
于是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妈,起来了,别睡了。”
老太太没动。
她加大了力气,又推了一下:“妈,起来了啊——”
手底下那种感觉不对。凉凉的,有点硬。她捏了捏母亲的手,那只手她牵了几十年了,骨节粗大,皮肤粗糙,老年斑星星点点的。但今天这只手的颜色不对,蜡黄蜡黄的,指甲盖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灰白。
她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老式时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楼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窗外的蝉还在叫,没完没了,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这个下午喊破。
刘红梅站在沙发旁边,手还攥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
她没哭。
奇怪,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胸口那个刚才空了一拍的地方,现在沉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悬着,现在终于落了地,稳稳当当地坠在那里,把整个人往地下拽。
她意识不到时间了,只是冷静松开她的手,动作轻轻的,把那只手放回薄毯底下,盖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几那里,拿起手机,站在那儿定了几秒钟。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丈夫宋黎民。
响了三声,接了。
“黎民。”她说。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像她自己的,平静得不像话,“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宋黎民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沉痛和急迫:“行,我知道了,我安排安排,马上回去。我今晚——”
她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明宇。
明宇接得很快,声音比他父亲毛躁多了:“妈?”
“明宇,你姥姥走了。”
电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什么?多会儿的事?!我马——我马上过去!”
“安顿好宁宁,别带她来。”刘红梅的声音还是平静的,“让颜颜看孩子。你自己来。她太小了。”
明宇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好。”
挂了电话,她翻通讯录,打医院太平间的电话。太平间的电话存在手机里存了好几年,父亲走后就没删过。
“喂,你好,我是体检中心的刘红梅。对。家里老人走了,在家里走的。对,在家里。需要办什么手续?……好,我知道了。先准备车来接吧,手续我回头补,好,谢谢。”
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殡仪馆。那边问得很详细,老人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死亡时间——她报了“大概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但也没有办法更精确了。
四个电话打完,她站在客厅中央,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