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善终(1 / 2)
六月的最后几天,忽然一下子热得不像话。
刘红梅热得一身大汗,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晾着。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又问了一遍:“妈,你真不热?要不要把风扇开开让屋里有点风?我不对着你。”
陈秀兰摇摇头:“不热。挺好的,不冷不热。”她伸手抓了一下旁边不远处的蒲扇,没抓着:“我要热了就自己扇两下。红梅,我真不热。”
刘红梅伸手把蒲扇抓起来递到母亲手里,随后顺手摸了摸母亲的后脖颈,干的,没汗。又摸了摸自己的,湿漉漉一片。
“那你有不舒服就叫我。”她说。“眯一会儿吧,下午我还得去单位一趟。”
陈秀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上。
她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光线亮堂,照得客厅里干干净净的。
她靠在沙发上,身后的靠垫女儿给垫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正好托住腰。单人沙发被红梅摆过来,对上这头的小沙发,凑成了一个贵妃椅的模样,腿脚能伸得展展的。有时候她觉得,中午的话在这儿眯一会儿比在床上睡还舒服,还能开着电视,听个动静。
女儿进卧室去了,今天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远远的,像是从很深的夏天里传过来的。刚给她递蒲扇的时候,孩子把那条暗红色的薄毯子也拽到了她手边,她慢慢地拽过来,展开,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薄毯子不大,刚好盖住腰腹到膝盖这一截。她拽了拽边角,把边边塞进大腿底下压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她老是做梦。
五天里头,有两回都梦见了老刘。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列宁装,站在一间老房子的门外。屋里光线暗,桌子上的台灯亮着,老刘就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四几年的样子,瘦,戴一副圆框眼镜,衬衣领子都磨毛了边了,伏在桌上写字,钢笔尖沙沙地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抬头,忽然说了一句:“秀兰,水没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的,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这就给你倒”,可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又试了一回,终于挤出了声,急急忙忙地说:“这就给你倒,这就去。”
声音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老刘听清了没。
顾不上那些,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去找水。屋里光线暗,她摸摸索索地走,可那条走廊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厨房的门明明就在前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怎么都过不去。她急得满头是汗,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紧紧的——
一着急,醒了。
第二次梦见他是昨天晚上。
还是那个情景,还是那样的灯光,老刘还是那副样子在写字,又说没水了。这次她手里端着准备好的搪瓷缸子,高高兴兴的走过去,好像就等着他的这句话,她往丈夫桌边走,还想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可还没等走到跟前,又醒了。
她心里盼着赶紧睡着,想看看今天晌午还能不能再梦见老刘一回。
这杯水不递到丈夫手里,她心里不舒坦。
眼睛闭上了,心里想着老刘,脑海里却是外孙,外孙手里抱着的小女孩的样子。
明宇那张脸,从小俊到大,高高的瘦溜的个子,怀里头抱着个小娃娃来看自己。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脸蛋圆嘟嘟的,叫宁宁。孩子跟明宇小时候一样,不认生,亲人,来了就站在那儿,扶着她的腿仰着小脸看自己,嘴里嘟嘟囔囔的。明宇非说那是在叫“太姥姥”,她听着不像。
想着那个画面,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宁宁再有一个月就快满一周岁了,站的稳稳当当的,但还不会走路。那双小手热乎乎地攥住自己的食指,软软的,她一点点劲儿也不敢使,怕捏疼了那嫩豆腐似的手指头。
她的心像被什么浇化了。化完之后,又是一股说不出的酸——她恨自己没有体力,抱不动那个小东西,没法领她出去玩,没法像别人家的太姥姥那样,牵着孩子的小手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孩子每次来,她都张罗着叫红梅找家里好吃的东西,可翻遍了柜子,家里连一岁孩子能吃的零食都没有,只有几块她自己含着的姜糖,辣丝丝的,孩子哪里能吃。她恨不得自己下楼找个小卖部,买点什么孩子爱吃的回来,可惜两条腿一点劲儿都没有,站都站不稳。
每次孩子走了以后,她都后悔得不行,捏着手绢直抹眼泪。
她觉得亏待了那个小东西。心里满满的是遗憾和不甘。
她悄悄下定了决心,等明宇带着孩子再来看她的时候,她要指挥红梅把柜子里的存折取出来,把那点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婴儿留着。她不知道那点钱够买多少零食、多少玩具,但那是她这个太姥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要把这件事赶紧办了,办了心里才踏实。
“孩子还小呢,妈。”
女儿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