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欲达高峰,必忍其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2 / 2)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带着疑惑。
甘罗尽可能简单地解释:“天下初定,万民之心汇聚于陛下一身……”
…………
太渊在咸阳宫内行走着。
步伐不疾不徐,衣袂猎猎。
但守卫的甲士从他身边走过,无人侧目,无人驻足。
太渊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殿阁台榭,想起了大明时期的故宫紫禁城,不免进行一番对比。
故宫紫禁城,是千年风水堪舆之术成熟后的巅峰之作。
外朝内廷,左祖右社,前有金水环抱,后有景山镇守,中轴贯穿如龙脊,四隅耸立如龟息,一砖一瓦暗合阴阳五行,一殿一阁都在“藏风聚气”。
而眼前的咸阳宫,则是另一番光景。
台基以黄土夯筑,层层叠起,高达数丈。
台上建着巍峨的殿宇,重檐庑殿,气势恢宏,巍峨矗立,的确气象万千。
然而,以太渊的眼光来看,有些布局透着粗粝与稚拙。
虽有轮廓,却缺乏打磨。
他转身望向南方,宫门大开,直迎渭水来处。
后世的皇宫,讲究“藏风聚气”。
风要曲,水要环,直来直去的风是“煞”,而不是“气”。
而咸阳宫这般格局,谈不上养气,更谈不上聚气。它更像一头刚刚成形的巨兽,骨架虽大,却处处漏风。
太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渭水。
“倒是与原先的秦国气数隐隐相合。”
秦国从边陲小国崛起,靠的不是温文尔雅,不是藏锋敛锐,靠的是一股蛮横的生猛之力,一路冲杀,无所畏惧,不服就打,打了再打,直到把六国全部打服。
这股力量,有摧枯拉朽之势,却欠缺绵长悠远之韵。
太渊继续行走。
一路走来,将咸阳宫的格局尽收眼底。
坐北朝南,背靠五陵塬,南临渭水,是典型的“山南水北”格局,在大的选址上没有问题,宫殿群随咸阳塬与渭水之势铺开,渭水贯都,以象天汉,仿效银河横贯苍穹,寓意非凡。
但从“人居养生”的层面来看,问题就多了。
首先,是高台建筑的问题。
咸阳宫的许多殿宇,都建在数丈高的夯土台基之上。
这种建筑形式,确实气势恢宏,居高临下,俯瞰四方。但是,高台四面受风,无遮无拦。
加上秦地冬春多西北烈风,又干又冷,硬得像刀子。
高台之上,风势更劲,人住在上面,得势而失气。
后世的老百姓盖房子都知道,要“避风如避箭”。因为风能带走人体的热量,也能带走人的精气神。
长期住在风口上,不利于人身颐养。
其次,便是南临渭水,以象天汉的问题。
这种格局,在景观上绝佳,渭水如带,横亘城南,白天波光粼粼,夜晚映照星月。
但在水法上,存在“水势过急”的硬伤。
风水之术,讲究“水要有情”,水要弯环曲抱,缓缓流过,才能聚气。
最忌直冲急流,一泻而去,不留余地。
渭水流速湍急,直冲无情,未能形成“玉带环腰”的吉局。
再次是“聚气”的问题。
后世的风水营造之学,最重一个“聚”字。
气要藏,要聚,不能散。
咸阳宫没有外郭城墙。
宫殿群沿塬、沿河发散分布,中间以复道、阁道相连。
这种开放式布局,导致气散不聚,而且缺乏过渡空间。
后世的皇宫,从外到最后的内廷,层层嵌套,每道门都是一层“缓冲”,把外界的嘈杂、风沙、煞气层层过滤,到了内廷,已是气定神闲。
咸阳宫在这方面,相对不足。
还有建筑尺度的问题。
为了展现磅礴气势,咸阳宫的很多殿宇体量过于宏大。
内部空间空阔,穹顶高耸,柱间距极宽。
这种尺度,不适宜人体。
从养生学方面来说,住家讲究“宅小人多”则气旺,人聚则气聚。
过大的空间,人居住其中,易生不安与耗散感,就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举目四望,天地苍茫,心中会生出一种无依无靠的孤独。
因此,故宫紫禁城的寝宫,如乾清宫、养心殿,尺度都明显小于外朝大殿。
乾清宫的寝殿,不过一间寻常卧室的大小。
太渊注意到,咸阳宫的营造者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嬴政的寝宫,高大空阔,风在殿内回荡。
那样的空间,住久了,会觉得冷寂。
本就是孤家寡人了,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太渊在心里把这些毛病一一点过,然后摇了摇头。
其实,不是咸阳宫建得不好。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咸阳宫已经是天下无双的杰作。
而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学、风水学,还远没有成熟。
风水堪舆之学,在如今这个时期,还只是“相地相宅”的雏形。
人们知道选址要背山面水,知道居所要避风向阳,但远没有形成后世那样精密的、体系化的理论。
要到几百年后,经过无数人的实践与总结,风水之术才会逐渐成熟,成为一门融汇天文、地理、建筑、生态的综合性学问。
而且,现在这个时期的“堪舆术”,与后世的含义也不同。
如今的“堪舆”,多指【择日术】,即选择一个吉时吉日,而不是风水术。
术士们关注的是“时间”上的吉凶,以北斗雌雄二神作为主要神煞来判断吉凶,还没有加入空间形式的因素。
何时动土、何时上梁、何时入宅,这些要看日子。
但房子建在哪里、坐向如何、内部如何布局,这些问题,还没有一套系统的理论来指导。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不过,这些其实还都是客观因素。
环境与人,从来都是互相影响的。
有一句话,叫“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明”。
即便是穷山恶水之地,若是住进了一位大宗师,也能变成洞天福地。
修为到了那个境界,知天知人,自身所在,便是道场。
嬴政虽是帝王,但修为上,可不是大宗师。
他靠的是权术、法治、武力,而不是内修之道。
太渊思绪弥散,继续行走。
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气运之力,本是无形无质的存在。
它不像可以用五感触及的东西,而是一种更缥缈的、更抽象的力量,是人心念头的汇聚,是天地运数的流转。
按理来说,它不应该对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
可嬴政的身体,确实是被“压”垮的。
那些气光,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心念之力,竟然真的能够啃噬一个人的精气神。
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寻常。
太渊想起称帝大典那日。
他站在高楼之上,以【前字秘】洞观天地,看到九鼎之上,心念之力旺盛如火炬,烈焰腾腾,直冲云霄。其力之强,普通人肉眼不可见,但如果甘罗那个时候以阴神出窍靠近,怕是会被那烈焰灼伤。
这有点不正常。
太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