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破 局(2 / 2)
叶明合上册子,看着周文彬。周文彬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烧得旺旺的。
“周大人,辛苦了。”
周文彬摇摇头。“不辛苦。固安的事办完了,下官想去通州看看。通州虽然清丈完了,但新来的知州不熟悉情况,下官想去帮帮忙。”
叶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周文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周文彬从通州调到固安,从固安又想去通州,他不是在挑地方,他是在躲人。他在躲王阁老的人。通州的新知州是王阁老的人,周文彬去了,等于送上门。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要去。为什么?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叶明靠在车壁上,想着周文彬的事。这个人,跟张德明不一样,张德明是书生,算盘打得精,但胆子小;跟李守信也不一样,李守信是庄稼汉,有力气,但没心眼。
周文彬是那种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底的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南墙撞个窟窿继续走。这种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永远不会背叛你;坏处是,他永远不会保护自己。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快黑了。叶明回到叶府,王管家开了门,说顾世子来了,在堂屋等着。叶明往里走,堂屋里顾慎正坐着喝茶,穿着一身便服,翘着二郎腿。
看见叶明进来,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马文才的案子,后天重审?”
叶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周延的信递过去。顾慎看了一遍,把信还给他。“周延这封信写得好。圣上的批示更是时候。马文才想拖,拖不了了。”
叶明在对面坐下,把工厂上梁的事和固安清丈完毕的事说了。顾慎听完,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大腿。
“叶兄,你在京城干了半年,干了别人十年干不成的事。大兴、通州、良乡、固安,四个县清丈完毕,查出瞒报田亩十几万亩。工厂也盖起来了,蒸汽机也装上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工了。你说,王阁老那边能不急吗?他们越急,你越稳。”
叶明端起茶喝了一口。“顾兄,王阁老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顾慎想了想,放下二郎腿,压低声音。“王阁老最近上了个折子,说京畿清丈扰民太甚,请求暂停。圣上没理他。他又找了几个人联名上折子,圣上还是没理。他急了。前天在朝堂上,他跟方先生吵了一架。方先生说他阻挠清丈,他说方先生倚老卖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圣上开口才劝住。”
叶明皱了皱眉。“方先生没事吧?”
顾慎摇了摇头。“没事。方先生那身子骨,吵架比打仗还精神。他说王阁老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马文才的案子一结,王阁老那边就得有人落马。马文才虽然不是王阁老本人,但他是王阁老在良乡的钱袋子。钱袋子破了,王阁老还能撑多久?”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顾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叶兄,三司会审那天,我派几个人跟着你。马文才的案子审完了,怕他那些同年闹事。”叶明本想说不用,但看到顾慎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三司会审重开的那天,天晴了。
叶明到刑部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他下了车,顾慎派来的四个兵卒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的,手按在刀柄上。刑部大堂里座无虚席,三司主官都在,学政也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眼镜,坐在侧席,面无表情。
马文才被押上来,穿着灰色囚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学政一眼,似乎在确认身份,然后垂下眼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刑部尚书韩文一拍惊堂木,审问正式开始。赵志远站起来,把案卷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韩文看着马文才。
“马文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看堂上三位主官,又看了看学政,最后看向叶明。这一回,他没有嘲弄,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倔犟。
“大人,学生无话可说。”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韩文提起笔正要写判词,马文才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学生只有一句话——学生做的事,学生认。但学生不是一个人做的。”大堂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马文才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他抿着嘴,像一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