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 三司(1 / 2)
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十八。
一大早,叶明就起来了。外头下着细雨,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昨儿个夜里王三整理好的案卷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揣进怀里出了门。
刑部大堂在城西,占地不小,门口两排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叶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看车上的装饰,有刑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今天三司会审,三方主官都要到。
刑部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正中间坐着刑部尚书韩文,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个老农,不像个尚书。
左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成器,五十来岁,方脸膛,留着短须,目光如炬。右边是大理寺卿王忠,四十来岁,白面书生模样,但眼神很锐利。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副桌案,上头放着笔墨纸砚和茶盏。
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属官,赵志远也在其中,看见叶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叶明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王三跟在他后面,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全部案卷的副本。他蹲在墙角,把包袱打开,一摞一摞地码好,整整齐齐的。
张德明和林文远也来了,坐在叶明旁边,脸色都很严肃。李守信站在门口,不进来,说里头闷得慌,蹲在台阶上淋雨。
人犯带到。
马文才被两个差役从侧门押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色灰败,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他走到堂中央站定,看了左右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叶明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这种平静,让叶明觉得不太对劲。马文才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刑部尚书韩文一拍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马文才,你可知罪?”
马文才抬起头,看着韩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人,学生不知犯了何罪。”
韩文皱了皱眉,看了赵志远一眼。赵志远站起来,把案卷打开,念了起来。从万历三十七年开始,马文才挪用良乡县田赋,三年合计八千四百三十七两。又行贿国子监司业周德清,为其子马继祖捐监生。又与孙德茂钱银往来,在德茂银号存银五千两,来源不明。一桩一件,念了整整一刻钟。
大堂里鸦雀无声。
马文才站在那里,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没变过。等赵志远念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更有力了。
“大人,学生有几句话要说。”
韩文点了点头。马文才整了整衣冠,转过身,面向堂上三位主官,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愤。
“大人,学生是良乡人,在良乡生活了五十年。良乡的山,良乡的水,良乡的百姓,学生比谁都熟悉。学生做过官,知道朝廷的规矩;学生读过书,知道圣贤的道理。
学生要是真像这位叶大人说的那样,挪用了田赋、行贿了国子监、跟孙德茂那种人搅在一起,学生愿意认罪。但学生没有做过这些事,学生不能认。”
叶明坐在椅子上,听着马文才这番话,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马文才是要翻供。他当着三司主官的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指控说成是“叶大人的诬陷”。这招够狠。叶明站起来,走到堂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递到马文才面前。
“马先生,这是良乡县万历三十七年的田赋账册。倒数第三页,有一行小字,写着‘马文才捐监生银三千两,折抵田赋二百两’。这笔账,是良乡县前师爷钱文清亲手记的。钱文清已经在刑部做了证,画了押。马先生要不要看看?”
马文才看着那本账册,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叶大人,这本账册是真是假,学生不知道。钱文清那个人,学生跟他有过节,他怀恨在心,故意陷害学生。学生请求与钱文清当堂对质。”
韩文看了赵志远一眼。赵志远站起来,低声道:“大人,钱文清已经在刑部做过证,画过押。他的证词与账册吻合,不需要再对质。”
马文才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韩文,声音忽然变大了,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
“大人,学生是举人出身,有功名在身。按朝廷规矩,审问举人,要有学政在场。今天学政不在,学生有权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韩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成器皱了皱眉,王忠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叶明看着马文才,心里暗叫不好。这一招,马文才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他知道刑部急着审他,来不及通知学政,就抓住这个程序上的漏洞,把审问搅黄了。这一招狠,但不是无解。只要补上这个程序,审问还能继续。关键是,这一拖,又不知道要拖多久。
果然,韩文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马文才说得对,审问举人要有学政在场。今天的审问,到此为止。等学政到了,再审。”
惊堂木一拍,马文才被押了下去。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叶明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嘲弄。
叶明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看着马文才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站了好一会儿。张德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
“叶大人,马文才这一手够绝的。他把学政搬出来,至少能拖半个月。学政是王阁老的人,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由头,又能拖半个月。这么拖下去,拖到年底也审不完。”叶明把账册合上,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大堂。
站在刑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盖在头顶。李守信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叶大人,咋样了?”叶明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去集贤阁的路上,叶明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马文才这一招,不光是为了拖延时间,更是为了在朝堂上制造舆论。他会说自己被诬陷,叶明会说他拖延。朝堂上那些中立派,会搞不清楚谁对谁错。拖得越久,对马文才越有利。
方孝直听了叶明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打算盘。
“马文才这一招,不新鲜。当年王阁老的另一个门生被告贪污,也是用这招,拖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学政是他的人,你催也没用。他在学政那个环节卡你一下,你就得等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审,他再卡你一下,你又得等半个月。拖到年底,老百姓都忘了这件事,朝廷也懒得再审了。最后轻判了事,罚点银子,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