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吕家(2 / 2)
吕释之被问住了。他在军中见过太多类似的事:粮仓说受潮了要报废,报到上面批了,报废的粮食转手就被卖给了粮贩子。倘若水泥不合格就全窑销毁,销毁两个字写在账本上不过是墨迹一道,可那几十吨灰色的粉末究竟是埋了碾了还是被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工地上——鬼知道。
“销毁这件事听着痛快,查起来最麻烦。“刘盈的语气严肃起来。“销毁两个字一旦写在账上,就等于把整批货从账面上抹掉了。抹掉以后,东西是进了黑市还是进了河沟,全凭经手人一张嘴。朕在国企里待了这么多年——不是朕亲自待,是朕的账簿替朕待——最大的教训就是:报废是国企库存差的最大出处。所以朕不搞销毁。不达标的,降级用、粉碎用、填路基,总之每一样都有去处,每一样都留在账上。账上有去处的货,比账上消失了的货,少十倍贪腐的机会。“
吕释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提醒的。这些道理他其实都懂,只是没往水泥上想过。现在刘盈把话说透了,他反而安心了不少——因为这意味着刘盈不是在做表面文章,是真的在琢磨怎么让这套体系运转下去。
“那检测站给降标水泥开什么凭据?“
“问得好。“刘盈难得地夸了吕释之一句。“降标水泥出厂时,检测站会发降标使用许可证,一式三份,检测站一份,生产厂一份,买方一份。许可证上注明原标号和降标后的允许用途。你吕家如果拿R60降标成R35卖,就必须在许可证上写明仅限填充墙、地坪垫层、非承重构件。买方签字画押,日后若是查出谁把R35用在承重墙上——买方的责任,你吕家可以撇清。“
吕释之彻底服了。他服的不是刘盈的智力——刘盈的智力他早就领教过了——而是刘盈的耐心。一个皇帝,能对着一座检测站、一堆碎石子和几张许可证,跟自己的小舅掰扯半个时辰的细节,这种事情传出去天下人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但刘盈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十年以后,长安城不会因为劣质水泥塌掉一座桥。
两人在检测站里转了一圈。刘盈一边走一边讲解,从试块模具的标准尺寸到养护池的水温控制,从抗压机的杠杆原理到数据记录的三份对账制度。吕释之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成本的问题。
走出检测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长安城西的晚霞是橘红色的,因为城外的砖窑和立窑日夜不停地排放着烟尘。刘盈站在马车前,忽然问了吕释之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建成侯,你觉得帝国应该由谁来统治?“
吕释之被问得一愣。“当然是陛下。“
“不只是朕一个人。“刘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望向东边,那是函谷关的方向。“朕能做的事情有限。把水泥做出来,把钢铁产量翻倍,把长城修到匈奴不敢南望——这些朕都可以做到。但朕管理不了每一个车间主任,盯不住每一个仓库管理员,算不清每一笔灰色交易。朕需要有人替朕分担,而这些人,不能只是朕的门生故吏,不能只是少府体系的官僚。“
“所以陛下选择了我们?“
“朕没有选择你们,朕只是给了你们一个机会。“刘盈转过头来,目光在暮色中有些模糊。“抓住了,吕家就是汉朝第一等的工业贵族。抓不住——那就只能回去继续做个普通的外戚,靠着朕的恩典吃饭。“
吕释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兄长吕泽在把自己叫去交代这件事时说的话:“太子——不,陛下——把水泥给咱们,不是信得过咱们,是信得过他自己。他觉得他能管住咱们。“当时吕释之还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现在终于懂了。
“那臣回去以后,先和家兄商议一番。“吕释之最后说。
“去吧。吕台和吕则那边,朕已经让人送了简本过去。年轻人学东西快,让他们先吃透流程。“刘盈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想起吕台当年在外黄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起吕则那副比老爹还严肃三分的神情——这对堂兄弟的搭配,倒像是给吕家这艘船配了一个扬帆的和一个掌舵的,虽然帆和舵不一定总往一个方向使劲。
刘盈说得没错。
水泥产业剥离给吕家的消息一经公布,最先坐不住的不是那些有贪腐嫌疑的中层干部——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少数嗅觉灵敏的甚至已经在暗中联络吕家的人了——而是那些靠着黑市水泥发了财的中间商。
黑市之所以是黑市,是因为国企的定价机制和分配机制是分离的。生产车间只管生产,销售部门只管分配,分配的依据是上级的调拨计划而不是市场价格。工厂厂长不知道自己生产的水泥值多少钱,销售部门不知道这批水泥要分给谁,分多少,唯一的协调人是上级的主管官员。信息不对称到这种程度,中间商就能在调拨计划和实际需求之间找到套利空间。
吕家接过盘子之后,情况立刻就变了。吕家的账目是独立的,每一批水泥从出厂到销售都要单据对账,价格是公开挂牌的,需求方可以直接找吕家订货,不再需要经过中间人。
套利空间消失的速度,比黑市商人们预想的要快得多。因为刘盈在宣布剥离水泥产业的同时,顺手还做了一件事——他让少府丞把过去三年里所有涉嫌倒卖水泥的中间商名单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留少府,一份送廷尉署。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也就一百来个。一百来个人中间,真正被立案调查的只有三个,而且都是数额特别巨大、影响特别恶劣的那种。
剩下的那些人,刘盈一个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必要动。没有了套利空间,这些人的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让他们自生自灭,比派廷尉去抓人要划算得多。一场审判下来,花费的人力物力不比几个小中间商的身家低多少,而且审判这种事,审着审着就容易审出更大的案子来——这是刘盈现阶段不想看到的。
他现阶段想看到的,是吕家的接手过程是否顺利。
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吕释之回去跟吕泽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派出了六个人,分别进驻了关中地区的六座水泥立窑。这六个人不是吕家的亲戚,而是在军中管过后勤的退伍军官。吕泽手下别的不多,能做到出入库账目分毫不差的军官还是有不少的。这些人不熟悉水泥工艺,但他们熟悉流程管理。而流程,恰恰是刘盈当初塞在技术文档里的最重要的部分。
不是配方,不是煅烧温度,是流程。
从石灰石入窑之前的破碎筛分,到黏土原料的晾晒干燥,到煤粉的研磨细度控制,到立窑内部的三段式温度区间的监控,到出窑熟料与石膏的混合比例,每一道工序都规定了具体的操作标准和检验节点。这些标准不是刘盈凭空想出来的,而是过去几年里,他的实验工厂反复试错之后得出的最优解。
吕家的人看不懂标准背后的化学原理,但他们可以执行。退伍军官的最大优势就是执行力——你说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不会自作聪明地“优化“。
这就是刘盈想要的。在现阶段,一个听话的执行者,比一个自作聪明的管理者要好用得多。
当然,不是所有的事都那么顺利。
吕家接手后的第三个星期,关中第三立窑出了一次事故。立窑内部的温度失控,导致整个窑壁出现了局部烧结,一窑半成品全部报废,立窑本身需要停产检修。事故原因查了三天,最终定性为操作失误——当班工人擅自调整了进风量,理由是“之前师傅教的就是这样“。
吕释之把事故报告送到宫里的时候,刘盈正在和曹参讨论相府的春季调度。曹参看了报告,没说什么——他对水泥一窍不通,也乐得不通。刘盈看完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少府从派驻检测站的技术员里抽了三人,去第三立窑驻点一个月,把所有当班工人重新培训一遍。培训不是讲原理,是教流程,让每个人都背下来,背不下来的调岗。
第二件事,是让少府丞起草了一份《工业事故责任认定条例》,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全国。条例的核心只有一条:凡因违反操作规范造成重大事故的,实际操作者负主要责任;但若管理层没有提供充分的培训,管理层也要连坐。
吕释之看着那份条例,忍不住苦笑着问刘盈:“陛下不是说要把产业放手给我们吗?“
刘盈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冷静:“朕放的是经营权,不是安全权。你能赚钱是你们的本事,但你们如果把人烧死了,那是朕的事。“
这句话如果让别人来说,或许会显得很虚伪。但从刘盈嘴里说出来,吕释之居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毕竟,这位皇帝陛下对于人命的重视程度,是写在过去十年里每一份法令里的。从奴隶放良到军工伤残抚恤,从矿难救援到职业病预防,刘盈在这方面的投入,比他在军队上的投入只多不少。
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工业化时代的人命有多脆弱了。一工革时期的英国煤矿,一面是工业蒸汽驱动的机械化采掘机,一面是井下矿工人均寿命不到三十岁的现实。刘盈不想在自己的治下看到类似的数字。
水泥产业的大体框架定下来以后,刘盈终于有时间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钢铁。
如果说水泥是国企体系里贪腐最重的行业,那钢铁就是国企体系里体量最大的行业。铁官营制度的根基可以追溯到商鞅变法时期,秦国的兵器制造和农具生产从一开始就是国家垄断的。汉承秦制,加上刘盈的工业化推进,钢铁行业的盘子已经大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程度。
仅仅是关中地区的三座高炉——不要小看这三座,它们每一座的生产能力都远超汉朝传统的冶铁作坊——年产铁量就已经超过了整个汉朝其他所有地区的总和还要再翻一倍。如果把河东、河南、齐地的钢铁产能加起来,整个帝国的铁产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吨大关。
十万吨粗铁。这个数字放在公元前二世纪,只能用“荒唐“两个字来形容。刘盈记得很清楚,在他穿越之前翻过的一本经济史著作里,大英帝国在拿破仑战争结束后的1815年前后,铁产量也不过三四十万吨——那已经是工业革命进行了半个多世纪、焦炭高炉和蒸汽鼓风全面铺开之后的结果。而满清搞洋务运动,从1865年江南制造局算起,折腾了二十多年,到光绪年间全国铁产量才勉强摸到万吨的门槛。刘盈靠着穿越者的知识优势,用焦炭高炉替代了木炭竖炉,用水车鼓风机替代了人力风箱,用反射炉精炼技术大幅提高了铁水的纯净度,硬生生在关中平原上把钢铁工业拔高到了英国工业革命中期的水平——而这前后才不过十来年。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十万吨铁,造枪造炮造铁轨造蒸汽机用得掉,但剩下的呢?总不能全拿去打铁锹和犁头。市场上铁制品的价格已经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而国企内部的调拨平衡表也越来越难以维持。需求端的问题尚在其次,更本质的矛盾在于——十万吨的产能,靠少府一家来管理,已经远远超出了官僚体系的能力上限。
刘盈坐在未央宫的案几前,盯着那份钢铁产能统计表,忽然觉得很荒诞。他曾经以为,自己最大的挑战是把技术搞出来。后来他以为,最大的挑战是把产量提上去。现在他终于明白,最大的挑战是管理。
而管理,从来不是穿越者光靠背书就能解决的问题。
“下一步,钢铁也要动。“刘盈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长安上空那层薄薄的烟尘——那是工业化的代价,也是帝国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