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青云遗梦(2 / 2)
二人虽不曾婚约,也无媒妁,但莲儿一直相伴在侧,形影不离。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像极当年的小白;她在府衙后厨煎药,药香飘进前堂,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仕林批阅公文时,她便在旁研墨;仕林夜巡归来,她总温着一盏热茶。他们不谈婚嫁,不谈风月,只谈这临安城的百姓,谈这西湖畔的烟雨,谈那个永远等不到的归人。
直到嘉泰二年,莲儿病逝,享年六十岁。
那夜雪下得极大,像二十年前她出生时的那个夜晚。她躺在榻上,握着仕林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那笑容温婉,像一片雪花落进春泥,悄无声息,却烫得仕林浑身颤抖。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他将莲儿安葬在栖霞岭,四座坟茔并排,像四个沉默的句号。临走前,他在自己和玲儿的生圹前痛哭,那哭声被山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娘子之言,吾竟无一遵从——未娶莲儿、反入朝堂,如今莲儿仙逝,此愿再不能遂,呜呼哀哉!”
那“呜呼哀哉”四个字,他说了一辈子。在慈元殿中,在符离集后,在每一个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的瞬间。可他知道,他改不了的,是这“文曲星”的命,是这“许仕林”的劫,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执念。
自莲儿殁后,小白忧虑仕林年事已高,又无人照应。那日她在保安坊饮酒,望着柜前那盏搁了一夜的“忘忧”,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未免旁人猜疑,遂以孙女之名,入驻府衙,照顾仕林起居。
那“孙女”二字,她说得自然,却心如刀割。从“娘亲”到“姐姐”到“女儿”再到“孙女”,她在这人间第八十度的光阴里,愈行愈远,愈变愈小,像一条被命运拨弄的河,被迫倒流回源头。
小青因兼顾保安坊生意,厨艺渐长,犹胜昔年嫂子手艺。她便以同宗侄孙女之名,每日亲烹饭食送于府衙——晨间一碗藕粉,午间一碟小菜,晚间一壶温酒。那酒是她亲手酿的“忘忧”,却从不劝仕林多喝,只在他失眠的夜里,隔着窗棂,轻轻搁在廊下。
“小姨,”仕林有时唤她,像儿时那样,“你的酒,能忘忧否?”
“不能。”她便笑,笑着笑着,泪便落下来,“不能。但能陪你,醉这一程。”
嘉定十五年,仕林卸任临安府尹的第十五个年头。
那日清明,他在栖霞岭祭奠完几位亲人,望着那四座坟茔,忽然一阵眩晕。小白慌忙扶住他,触到他枯瘦的手腕,那脉搏微弱,像风中残烛。他自知身体有亏,时日无多,故想在最后一点时光中,再尽一尽人子之责——去为父亲描红,去为亲者焚香,去为这“许仕林”三个字,画一个不算圆满的句读。
也兑现昔年慈元殿中,与父亲许仙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