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2017(2 / 2)
李乐想了想,“从宏观数据上看,农民工也好,城市低学历青年也好,他们是现今国内劳动力市场不可或缺的基础组成部分。”
“但农民工这个群体的社会身份是相对清晰的,他们有家乡,有土地,有回去的退路和想象。而城市低学历青年,他们的退路是什么?他们能退到哪儿去?”
他说着,微微皱起眉头,像在梳理一团打结的线。
“前些日子,我在景东的仓库见过一个人,他在技校读的是物流管理,毕业两年,换过四份工作,干过销售,干过库管,在小公司跑过业务,还做过地推。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们这些人啊,就是城市里的草。看着绿了一片,其实是散的,一茬一茬的,割了又长,长了又割。没人关心草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听了,觉得这话挺悲观的。可后来想想,草也是有生命力的。关键是,什么样的土壤,能长出什么样的草;什么样的气候,能让这片草地绿得更久,而不是一茬一茬地枯黄、死掉、再重来。”
李乐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挂钟的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一粒粒沙漏进时间的沙漏里。
惠庆看着李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然后说道,“从蚁族到更广义的城市低学历、低技能青年,这个延伸是有价值的。你意识到了这两个群体之间的差异与关联,这很好。”
“前者是期望受挫,后者可能更接近机会排斥或结构性边缘化。研究后者,确实能帮助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分层与个体命运。但数据不一定好拿,田野也不好进。”
“首先,进入田野的难度。蚁族相对集中,也有一定的同质性,通过租房、求职网站等渠道,接触相对容易。而你提到的这个群体,更加分散,更加异质。他们可能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工作、生活流动性可能更强,社会网络也可能更加封闭或排外。”
“你如何找到他们?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如何进入他们的生活世界进行观察和访谈?这需要更巧妙的策略和更长的时间。”
李乐点点头,“我.....”
惠庆一抬手,那意思,听我说完,“其次,理论框架的挑战。研究蚁族,你可以借鉴教育社会学、劳动力市场分割、社会流动、城市社会学中关于落脚城市、社会融入等方面的理论。”
“但这个群体,情况更复杂。他们的身份认同可能是模糊的、流动的、策略性的。你需要整合的理论资源可能更广,包括底层研究、青年研究、职业社会学、空间社会学,甚至文化研究中的亚文化理论。如何搭建一个既能把握宏观结构限制,又能呈现个体生命经验的分析框架,很考验功力。”
“而且,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好听。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太好听,你明白?”
“我明白。”
惠庆看着他那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再有,伦理和表述的难题。研究这样的群体,很容易陷入两种陷阱:一种是居高临下的拯救者姿态或悲情叙事,另一种是猎奇或简单化的问题化呈现。”
“费先生曾经说过,书读多了,就容易变的小资,变得不接地气,把高高在上当成高屋建瓴。再做研究,就容易对他人的荒蛮想象,一边自我感动留下泪水满足了自已的同情心,另一边又成功的将他们和自已进行物种隔离。”
“如何保持研究的同情性理解,同时又保持必要的学术距离和批判性?如何让他们自已的声音被听见,而不是仅仅成为你理论框架的注脚?如何在学术写作中,既保持分析的锐度,又保有基本的人文关怀?这需要非常谨慎的拿捏。这些,你怎么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