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欢迎来我家(2 / 2)
“嗯,”曹鹏点点头,手指了指前面某个方向,“还得往里走,路南。”
其其格“哦”了一声,目光掠过一家传出豫剧的旧家电维修铺,“这片看着……也没你姐说的那么乱。就是旧点儿,挤点儿,看着比燕京好多胡同还……还热闹宽敞似的。”
曹鹏听了,只是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有种其其格看不懂的、复杂的了然。
两人并肩,拖着影子,越往东走,路面似乎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街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捏拢了,肉眼可见地收窄起来。
机动车、自行车、行人、停在路边的板车,全都挤在一条并不宽敞的柏油路面上。
汽车喇叭不耐烦地短促鸣叫,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夹杂着商贩略显沙哑的吆喝。
堆在路边的废旧家具、用砖头和木板垫高的摊位,把本就不富余的人行道啃噬得坑坑洼洼。
饭店的油烟、水果腐烂的甜腻、公厕隐约的氨水味儿、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烧煤球的气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浑浊的、掺了灰的靛蓝。
其其格正偏头看一个小摊儿钱的老板娘慢悠悠地炒着炒面,铁铲刮擦铁锅的声响刺耳,忽然被曹鹏轻轻一拉,往后带了半步。
几乎同时,一辆车后座上用铁钩挂着个煤气罐的自行车,“嗖”地一声,擦着她的裙摆冲了过去,带起一阵裹着尘土的热风。
蹬车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只留下亮晶晶的满是汗水的后背,和一句含混的“看着点儿!”
曹鹏看她,“还宽敞不?”
其其格咧嘴笑了,眼睛弯起来:“不宽了。”
过了童家巷口,街景愈发“深入”,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更稠密的世界。
光线也更暗了些。路边的店铺变得更低矮,有的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光着膀子下棋的中年男人,追逐打闹、浑身是汗和泥的小孩。
曹鹏的步伐似乎也放慢了些,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又悄悄融化在他的眼神和嘴角的弧度里。
开始有人认出曹鹏。
迎面走来一个拎着买的凉菜,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头,眯着眼打量曹鹏。
曹鹏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堆起一种与其平时温文气质迥异的、带着点街巷痞气的熟稔笑容,张口竟是一串流畅的豫西腔,“呀!陈大爷,买的啥酒肴,猪头肉?”
其其格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那老头眯起的眼睛倏地睁大,凑近两步,盯着曹鹏的脸看了又看,“诶?你,鹏儿?”
“对。”
“哎哟我哩个乖乖!你咋回来啦?这啥时候回来哩?”他嗓门洪亮,引得旁边几个蹲在路边下象棋的都抬起头往这边瞅。
“回来拿点儿东西。”曹鹏笑着,“大爷,我看你这走路还杠杠滴。”
“杠啥,老啦!”老头说着,目光已落在曹鹏身旁身边漂亮得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其其格,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笑容,“这是……你对象?噫唏,这闺女。长得可真排场,从哪儿领回来哩?燕京?”
“昂。”
“好好好!”老头连连点头,“鹏儿有出息,在燕京念大书,这又领回来恁好个媳妇儿!你姐算是熬出来啦!”
“走了好,走了好,赶紧走,这破地方有啥留恋头!”话里透着由衷的替曹鹏高兴,却也隐隐杂着一丝对这里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以及对于“能离开”这件事本身不加掩饰的羡慕。
没走几步,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中年妇女从一家馒头铺里探出头,“呦!这不曹鹏吗?啥时候回来哩?这是……带女朋友回来看看?”
“刘婶儿,刚回来。嗯,回家拿点儿东西。”
“看看好,看看好!哟,这姑娘真水灵!也是大学生吧?晚上来家吃饭,婶儿蒸豆橛子大包子。”热情几乎要溢出她那小小的铺面。
“不了婶儿,还得收拾东西,改天,改天一定。”
一个光着膀子、肩膀搭着毛巾的年轻男人,骑着辆轰鸣的摩托车“嘎吱”停在路边,瞪着眼,“wishtoday,曹鹏?真是你?从燕京回来啦?这是……恁媳妇?”
“哟,大勇,对,这我媳妇。”
男人嗓门粗豪,目光在其其格脸上身上迅速扫过,“牛逼啊曹鹏,咋着,回来请客不?咱哥几个好久没撅摊儿了!”
“滚蛋!吓着人家。”曹鹏点点头,“过两天,我这边忙完,你电话没变包?”
“没,还是那个。”
“那我给你打电话。”
“管,我这赶紧上班儿去,诶,等你信儿啊!”汉子哈哈一笑,摩托车轰鸣着窜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停。打招呼的人形形色色,有摇着蒲扇的老街坊,有开着杂货铺的旧相识,有光屁股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也有只是面熟、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惊讶于曹鹏的突然归来,好奇他身边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美丽姑娘,感慨曹家的“翻身”,羡慕他们“搬走了,住大楼房了”,“留在燕京了”,亲切的调侃笑骂里,是扑面而来的、毫无隔阂的市井温情,却也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说话人自身对“离开”的渴望与对现状的某种无奈。
其其格安静地跟在曹鹏身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方言与各色人等寒暄应对,看他脸上浮现出与在燕京时那种书卷沉静截然不同的、更鲜活也更接地气的神情,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窥见了曹鹏生命里另一片厚重而真实的土壤。
走出那片热闹,拐进更窄的巷子,人声稍远。
其其格才轻轻拉了拉曹鹏的手,“你……你说话怎么变了?”
曹鹏侧过头,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按说,这才是我的家乡话。”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土音,“在这儿,就长安话,隔着。”
其其格“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往前,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复杂。
饭菜香、煤烟味、还有一股持续的骚臭味儿,其其格皱了皱鼻子,循着味道望去,路边一个水泥砌的、外墙贴着白色长条瓷砖的建筑,门洞黑黢黢的,臭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是一个公厕。
外墙贴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白色瓷砖,污渍斑驳。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外墙上挂着的一排铁盒子吸引。
那些铁盒子,比易拉罐大不了多少,锈迹斑斑,都锁着一把或新或旧的黑锁。几个铁盒子水迹。
她轻轻拉了拉曹鹏的手,指着那面墙,小声问,“曹鹏,那些铁盒子……是做什么的?”
曹鹏顺着她手指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晦暗,随即又被平静覆盖。
“那是自来水龙头。早些年,这片平房没通自来水到各家各户,就在这儿设集中取水点。可这么放着,怕有不是这片的人来偷水,就想了这法子,各家的水龙头自已配个铁盒子锁起来,用时开锁,用完锁上。”
“那……你家也有一个?”她问。
曹鹏“嗯”了一声,松开握着其其格的手,小心地避开地上污水积成的小坑,踩着几块不知谁垫的砖头,走近那排铁盒子。指了指其中一个,比别的更黑,似乎被油烟熏过,锁扣也锈得更厉害。
“这个,就是我家的。上小学前,拎水是我姐的活,往后,就是我了。”
其其格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盒子,又看看曹鹏轮廓分明的侧脸。
暮色里,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渲染,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曹鹏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走吧,快到了。”
离开公厕,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到什么程度?其其格觉得,如果她和曹鹏并肩,她的胳膊肘一定会碰到旁边斑驳的、露出红色砖块、又刷了各种颜色涂料的墙壁。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连绵的平房,屋顶是石棉瓦的、油毡的,或者铺着塑料布。
每家每户的门都不一样,有锈蚀的铁皮门,有掉了漆的木门,有自已用钢管焊接的“防盗门”。
很多门敞着,一眼能望见里面昏暗的灯火,摆得拥挤的家具,墙上贴着的旧年画或者明星海报。
电视机的声音,夫妻拌嘴的声音,老人的咳嗽声,小孩哭闹的声音,毫无阻隔地流淌出来,混杂在一起。
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晾衣绳,还有伸出来的、用来遮雨的石棉瓦或旧铁皮,低着头走,有时也会碰到。路面是断断续续的水泥胡乱铺就的,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水,泛着黑亮的光。
家家门口几乎都摆着木板搭的砖头垒的灶台,煤气罐就那么放在边上,有的家还有煤球炉,黄色的火苗在渐暗的天色里幽幽地亮着。
鸡被关在笼子里,偶尔扑腾一下,狗拴在门口,见到生人,懒洋洋地叫两声。
这里拥挤、杂乱、甚至有些破败,却也是鲜活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着的家,每一声响动都透着柴米油盐的温度。
其其格跟着曹鹏,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突然冒出来的杂物。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存空间”的具体含义。
巷子似乎没有尽头,又似乎很快到了尽头。
在最里面,两排房子夹出的一个狭窄角落里,曹鹏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低矮的、漆成军绿色的小木门,门上的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门楣低矮,曹鹏这样的个子,进去恐怕都得稍稍低头。
屋顶盖着的黑色油毡边缘已经卷起,用几块红砖压着。
窗户很小,装着老式的钢筋窗棂,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门前有一小片用水泥糊的空地,扫得还算干净,墙根下堆着一堆不知道什么年月的蜂窝煤,用旧塑料布盖着。
曹鹏松开其其格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系着红色毛线绳的、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
他低头看着钥匙,又抬头看了看这扇绿门,然后,转过头,看向其其格。
傍晚最后的天光,从高高低低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巷子里各种细碎的生活噪音——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跑动声——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
随后举起钥匙,对其其格笑道,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有深藏的眷恋,有坦然,也有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齐布尔其其格同学……”
“欢迎来到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