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圣诞快乐(2 / 2)
她说得不多,但比上次多了很多。她说起魔女组织基地里的样子——那座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古堡,那些永远燃烧着的紫色火把,那些永远练不完的魔法课程。她没提那些血腥的部分,只说了一些日常的细节:基地的食堂从来不供应甜食,因为辛德拉说甜食会腐蚀战士的意志;宿舍的窗户永远封着厚重的窗帘,因为任务需要夜间行动,所有人必须习惯黑暗;魔女们没有假期,没有圣诞节,唯一的休息日是每年夏至那一天,辛德拉会允许她们喝酒。
安娜听着听着又开始流泪。奥古斯特握着妻子的手,眼神里有一种隐忍的心疼。凯尔把吉他盒放在沙发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平静,但克里斯注意到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莫甘娜讲完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奥古斯特开口了。“你妈妈每年圣诞节都会多摆一副餐具,”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一开始邻居觉得她疯了,后来不说了。有一个空位,永远是留给你的。”
莫甘娜低下头,紫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安娜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拉着莫甘娜的手往二楼走。“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她带着莫甘娜走上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房间里没有灰,显然常年有人在打扫。床上的被褥是浅紫色的,窗帘是浅紫色的,连床头柜上的台灯罩都是浅紫色的。这个房间的布置这些年一直没变。
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蜡笔画,画面上一家四口手牵着手——一个金发女人、一个紫发男人、一个更小的金发女孩和一个最小的紫发婴儿。画面的角落写着一行字:“凯尔画的全家福,她三岁。”
“你姐姐画的。”安娜指着那幅画说,“她画完这幅画的第二天,你就被人偷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画过画。”
莫甘娜站在那幅蜡笔画前,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个紫色头发的婴儿——那个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小小人影。那是她自己。那是她在二十多年留下的唯一痕迹。一滴眼泪落在画框的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没有去擦。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莫甘娜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平静。她没有再坐回父母中间,而是在克里斯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克里斯轻声问。
“不好。”莫甘娜说,“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壁炉里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安娜起身去厨房重新热了可可,顺便端出了一整盘自己烤的姜饼小人,每个小人的脸上都用糖霜画着不同的表情。凯尔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脚搭在莫甘娜的腿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给我按按,今天排练了一整天,腿要断了。”
莫甘娜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双长腿,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真的伸手开始按。她的动作很生疏,力度也不太对,但凯尔闭上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奥古斯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相机。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快门按下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对着沙发拍了一张——两个老人靠在一起,两个女儿并肩坐着,一个金发如霜,一个紫发如焰,圣诞树的彩灯在她们身后闪烁着。
“老奥,你那个相机还能用吗?”安娜问道。
“当然能用。”奥古斯特拍了拍相机机身,语气骄傲得像在炫耀一台新买的跑车,“这台相机是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买的。四十年了,拍出来的照片还是比数码的清楚。”
“那你这张照片得洗两张,”凯尔闭着眼睛说,脚还搭在莫甘娜腿上,“一张挂客厅,一张我带回去挂排练室。”
奥古斯特笑了。“洗三张。多出来的那张给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热可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我就不用了,这是你们的全家福。”
“你不是把我们女儿带回来的人吗?”安娜转过头看着他,笑容温暖而坚定,“那就是我们的家人。”
听到老头的话,克里斯唇角微扬,抬眼斜睇着凯尔和莫甘娜,目光里藏着几分暧昧的打趣。
莫甘娜和凯尔同时看到了克里斯的眼神,不同的是,凯尔有些害羞地扭过头,而莫甘娜则是有些不服输地看着克里斯。
但此刻,坐在这栋白色小楼温暖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和圣诞树上的彩灯,听着凯尔抱怨排练有多累、安娜絮絮叨叨地说姜饼小人烤糊了几个、奥古斯特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老相机——他忽然觉得,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愿望,也许在今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窗外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泛白。平安夜已经过去了,圣诞节的早晨正在悄然降临。奥古斯特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雪花很细很小,落在窗玻璃上迅速融化成水珠,但毕竟是雪。旧金山的冬天极少下雪,这场雪像是上天额外赠送的圣诞礼物。
“下雪了。”他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外。细密的雪花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飘落,给街对面那排彩色房子的屋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的教堂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城市上空。
安娜靠在奥古斯特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凯尔依然把脚搭在莫甘娜腿上,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莫甘娜看着窗外这场意外的小雪,忽然转过头,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
“嗯?”
“圣诞快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克里斯看着她。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嘴角带着一抹从来没有过的、真正放松的笑容。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那种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里应付陌生人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圣诞快乐,莫甘娜。”他说。
然后他转向其他人,提高了音量:“圣诞快乐,奥古斯特先生、安娜夫人、凯尔。”
“圣诞快乐!”安娜开心地回应道,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盘新烤的曲奇。
“圣诞快乐。”奥古斯特举起热可可的杯子,像举起一杯威士忌。
凯尔看了克里斯一眼,忽然说:“你还欠我一首歌,之前电话里你答应过的。”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圣诞节不谈工作。”
“那圣诞节之后谈。”
“圣诞节之后也不谈。节后综合症。”
“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莫甘娜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她把凯尔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街对面,邻居老太太推开房门出来拿报纸,看到满天的雪花时惊喜地捂住了嘴巴,然后朝屋子里大喊了几声。很快,几个穿着睡衣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在薄薄的积雪中伸着手转圈。
身后,凯尔和克里斯的拌嘴还在继续,话题已经从歌曲转向了哪个牌子的吉他弦最好用。安娜在给姜饼小人重新画糖霜,奥古斯特在摆弄他的老相机,试图抓拍窗外的雪景。
莫甘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茶几上摆满了曲奇和姜饼和热可可,沙发上挤着两个拌嘴的大人和一个正在偷吃曲奇的老人。她的家人都在这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宣告什么新的开始。
克里斯终于结束了和凯尔关于吉他弦的无意义争论,走到窗边,站在莫甘娜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莫甘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碰了碰——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但他知道那个触碰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飘着雪的圣诞清晨,在这栋被彩灯和炉火包围的白色小楼里,莫甘娜过了自己第一个有记忆的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