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最会画饼的狗皇帝(2 / 2)
他在福建,在海上,是说一不二的霸主,三千艘船,十万部众,连红毛番都要让他三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朝廷会不会忌惮他?会不会借着进京,把他这个尾大不掉的“招安海寇“,给办了?
崇祯就这样静静地,让他跪着。
跪了足足十息。
郑芝龙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直到此刻,崇祯才缓缓开口,语气却温和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郑卿,平身。”
一个“卿“字。
郑芝龙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一个海上的“贼“,受招安做了游击,这么多年,听惯了官老爷们或明或暗的轻蔑,招安的贼,终究上不得台面。
可当今天子,开口一个“卿“字,竟是把他,当成了堂堂正正的肱股之臣来称呼。
“谢……谢陛下。”郑芝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哑。
崇祯将他这一瞬的动容,尽收眼底,心里却是雪亮。
帝王御人,无非恩威二字。
方才那十息的沉默,是威,让你知道,你的身家性命,朕一句话就能定。
这一个“卿“字,是恩,让你知道,朕,愿意抬举你。
先威后恩,一压一抬,这条桀骜的海上蛟龙,心气就先矮了三分。
“料罗湾一战,打得好。”崇祯缓缓道,“红毛番在南海横行几十年,是你郑芝龙,一战把他们的威风打没了。这一仗,扬的是咱们大明的国威。”
“朕,记你大功一件。”
郑芝龙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个北京来的、金口玉言的天子,这样郑重地认下他的功劳,夸他扬了国威。
那一瞬间,他这些年所有不被认可的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句话,熨平了。
可崇祯接下来一句,却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朕也听说,”崇祯端起茶,语气淡淡的,“你在福建外海,凡过往的商船,无论哪国的,都要向你纳一份'报水',挂你郑家的旗,才许通行。一年下来,光这一项,进项就有数百万两。”
“可有此事?”
郑芝龙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这是他海上财源的根本,也是他最大的把柄,形同割据,私收关税。
皇帝这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他扑通又要跪下:“陛下,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崇祯却抬手止住他,语气依旧平和,“乱世海上无主,你收这个钱,护着商路太平,朕,能体谅。”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笔旧账。”
崇祯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是要给你,一个比收'报水',大上一百倍的前程。”
郑芝龙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皇帝。
这一刻,他先前所有的恐惧、试探、忐忑,全被这一句话,勾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响。
什么前程?
比他现在的一切,还要大一百倍的前程?
崇祯没有立刻说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海图前,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朕给你们,描一描朕眼里的,将来。”
“陈子龙的市舶司,在上海。”崇祯的手,点在长江入海口,“朕要把它,建成天底下最大的港口。南直隶的丝绸、瓷器、茶叶,从松江、苏州、杭州,顺着水路,全汇到这里,装船,出海。”
“一年进出的货,值多少银子?千万两!”
他的手,向东南划去,划过茫茫大洋。
“祁彪佳的海军,护着这些商船,一路向南。”崇祯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从上海,到吕宋,到南洋,把这条海线上的海寇、把盘踞吕宋的红毛番西夷,一个一个,扫平!”
“这条海线,朕要让它,只挂大明的旗!”
“而你,郑芝龙……”崇祯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他,“你那三千艘船,十万水师,是这盘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朕要你的船队,做这支海军的前锋,做这条海线的开路先锋!”
郑芝龙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海图,盯着皇帝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脑子里嗡嗡作响。
崇祯一步步向他走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你想想那个光景。”
“市舶司,立在上海,日进斗金,把天下的银子,都收进大明的国库。”
“海军,纵横南海,西夷红毛,见了大明的旗,无不退避三舍。”
“而你郑芝龙的船队,不再是朝廷眼里那个'招安的海寇',而是堂堂大明海军的开路前锋,替天子,替大明,去打下一片从未有过的万里海疆!”
“到那一日……”
崇祯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市舶司、海军、你的船队,三者合一。这东方的万里海疆,从此就是咱们大明的内湖!”
“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银子、东瀛的财货,尽入我大明囊中!”
“而你郑芝龙的名字,将和这片海疆,一同写进史书,不是写成一个'招安的海寇',而是写成,为大明开疆拓海的,一代名将、开国元勋!”
“封妻荫子,世代荣耀!”
“这个前程,你要不要?”
殿内,落针可闻。
郑芝龙怔怔地立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那幅海图,那条向南延伸的海线,在他眼前,仿佛活了过来。
千帆竞发,旌旗蔽海,全是大明的龙旗。
而他郑芝龙的船,就在最前头,劈波斩浪。
这是他这个海上枭雄,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不是割据一隅,担惊受怕地收那点“报水“。
而是堂堂正正,名垂青史,做大明的开海元勋!
他想要的认可,他想要的体面,他想要的名分。
皇帝这一席话,全给了,而且给得,比他梦里还要多上一百倍。
历史上的郑芝龙,为什么想着要去投靠鞑清?
因为他做梦都想要进入帝国权力中心去做官。
他是海寇出身。
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张晨可谓是抓住了郑芝龙内心的核心诉求。
“臣……”
郑芝龙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臣郑芝龙,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愿率麾下全部船队水师,为陛下,开这万里海疆!”
“臣,万死不辞!”
崇祯看着跪伏在地、涕泪交加的海上枭雄,缓缓伸出手,将他扶起。
脸上,是温和而欣慰的笑。
可在那笑容的最深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张晨的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静。
成了。
这条最难收的海上蛟龙,到底,还是被他这一席话,连人带船,收进了彀中。
收郑芝龙,从头到尾,没费一兵一卒。
凭的,不过是看透了他心底那点,对认可与体面的,渴望。
帝王心术,御人为先。
而御人之道,最要紧的,是先看透人心里,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崇祯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的陈子龙、祁彪佳、郑芝龙三人。
市舶司的官,海军的帅,开路的船队。
开海这盘大棋上,最要紧的三枚棋子,今日,终于,齐齐落定。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条奔流入海、通往无垠大洋的长江,久久不语。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潮澎湃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徐徐展开……
不久的将来,当陈子龙的市舶司日进斗金,当祁彪佳的海军舰队劈波斩浪,当郑芝龙的十万水师尽数归于大明的龙旗之下……
这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会在这东方的海面上,掀起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变局。
那将是一个,红毛番西夷再不敢窥伺、万国商船尽挂明旗、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大明国库的全新的,海洋时代。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在今日,这座南京紫禁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