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左司来人(2 / 2)
左司副使的目光落在孟爷身上,像看一件被磨损的器物:“老伤未愈,还敢出来挡刀?你替谁卖命?”
孟爷抬头,眼里仍亮:“替命硬的人活着。”
话音未落,左司副使已踏出一步。那一步像踏碎了雾,刀也随之出鞘,细长的刀身在雨夜里只闪了一下,便直取孟爷咽喉。宁远瞳孔猛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挡不住。
“孟爷!”宁远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棠却在这时冲了上去。他没有刀,没有甲,只抓着一根粗短木棍,拼命往那刀势里一横。木棍被一刀削断,碎屑四溅,阿棠也被巨力带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宁远扑过去扶他,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阿棠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却笑得像喘不过气:“别……别管我……走……”
“不走!”宁远声音发抖,他想拔箭,却被阿棠死死按住手腕,“别拔……拔了……就没了。”
雾被风一卷,薄了一瞬,左司副使的身影在前方重新清晰。他身后番子散开成弧,像围猎的犬。宁远终于明白孟爷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他们就是要在这道口子上逼你做选择——是背着要紧的东西逃,还是为一个人停下脚步。
可若连脚下的人都能舍,带着东西活下去,又还剩什么?
“黎霜!”宁远扭头,雾里传来她极短的一声应。她不再回头,只将雾压得更浓,脚下步子快得像影。那是她能做的全部:替他们争出一线时间。
孟爷咬牙撑住,短刃与长刀在雾边交击,火星在雨里一闪即灭。他每挡一次,肩背便抽动一次,血从衣襟里涌出来,像被扯断的线。宁远知道再拖一息,孟爷就要倒。
阿棠忽然抓住宁远的衣襟,把他往自己怀里拉近。宁远听见他喉间发出咳声,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雨水:“听我……说……”
宁远眼眶发热,几乎不敢看他:“你别说话,我——”
“我偷……出来的……不是银子。”阿棠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铜牌。那铜牌被体温焐得发暖,边缘却冷硬得硌人,上头刻着四个字,字口深而锐——“司礼监库”。
宁远怔住,指尖触到那刻痕,像触到某扇沉重铁门的锁孔。
“严府……密室……我摸到……这个。”阿棠喘得厉害,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他们追……就为它。拿着……别让……裴玄素……得回去……”
宁远喉头哽得发痛:“你怎么不早说?”
阿棠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早说……你就会……丢下我……你们都……会丢下我……”
宁远猛地摇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咸。
箭鸣再起,一支箭穿雾而来,直扎向宁远。阿棠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被那箭带得身子一震,胸口的箭又陷进去半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灯芯忽然被风吹灭。
“阿棠——!”宁远嘶声,手里铜牌却被阿棠的手指死死扣着,像交托,像命令。
孟爷在雾边猛地一退,短刃反手一划,逼开左司副使半步。他回身一把抓住宁远的后领,声音像铁:“走!他用命换的,不许白死!”
宁远被拖得踉跄,回头时只看见阿棠靠在树下,头微微偏着,雨水从他额前流下,像替他合上了眼。那一瞬,宁远心里某处被硬生生撕开,疼得连呼吸都碎。
“裴玄素的人。”左司副使在雾里淡淡开口,语气像在念一个结论,“果然都喜欢拿命做赌注。”
宁远狠狠咬住舌尖,逼自己不再回头。他握紧铜牌,掌心被刻字硌得生疼,却也正是这痛让他不至于倒下。分水岭近在眼前,山风骤起,雾被卷得翻涌,身后的追杀声渐渐远了些,却像更深的阴影潜入夜色。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左司副使今日既敢在众目睽睽下“灭口”,便说明东厂已不在乎严家会不会反咬、会不会牵连更多人。也就是说,裴玄素已准备把这条线彻底剪断,甚至不惜让东厂在江湖与官面上都背上血债——只为把这枚铜牌夺回去。
宁远的胃里翻起一阵冷意。他不知道铜牌究竟能开哪扇门,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足以让一个权势滔天的人亲自布局、亲手割舍旧棋。
黎霜在前头停了一瞬,回身看见宁远掌中那枚铜牌,眼神微微一沉:“司礼监库……”
孟爷喘着气,嘴唇发白,却仍勉强站直:“这不是钥匙,就是祸根。可既然沾上了,就只有一条路——把门打开,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宁远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林,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比风更冷,比刀更硬:阿棠的命,不是用来换他们苟活的,是用来把这条路逼出来的。
他把铜牌贴近胸口,低声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