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擒鹤鸣(1 / 2)
行止趴得更远些,目光越过草梢,盯着官道的转折处。燕知予在侧后,披了件旧灰氅,像一个被风吹得缩肩的脚夫,实际指尖夹着一根细针,随时能封人喉口。
他们等的不是“严家货栈”的车马,而是严鹤鸣本人。
前一夜在城里设下的局,故意放出风声,说他们要在城外与“盐路上的中人”换账。严鹤鸣惯来心狠嘴硬,却最怕父亲严世恩那边出差池。只要他仍想保住自己“能用”的价值,就一定会亲自来,或至少派出贴身人带话。
官道那端终于现出几骑。为首一人披着窄袖黑披风,马走得不快,却把左右两侧的人都压成半步落后。那人腰间挂着一只小匣,匣口包了黑绸,像怕见光。宁远只看一眼那走路的节奏,就知是他——严鹤鸣。
“来了。”行止的声音几乎不出唇齿。
宁远没有动。他等严鹤鸣走到坡下那段最窄的土路——两旁是枯柳根盘出的凹沟,马一进沟,便不好转身。那一刻,风刚好换向,枯柳枝抽打的声响盖住了脚步与呼吸。
一枚小石子从坡背弹出,落在沟边,声音轻得像虫落叶。严鹤鸣的马却骤然一惊,前蹄一抬。严鹤鸣冷笑一声,手按在鞍侧,显然早有防备。
“出来。”他低喝,“躲在阴沟里当鼠辈么?”
宁远仍未现身,反倒是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枯柳后闪出,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影子。那人穿着旧布衫,脚步却稳得可怕。孟爷。
孟爷不言不语,抬手就是一指。指风不见形,却像一根钉子直钉严鹤鸣的气门。严鹤鸣只觉得胸口一窒,喊声卡在喉头,手还没抽刀,整个人便僵在鞍上,连眼珠都难以转动。
随行两名护卫大骇,刚要拔刃,孟爷第二指已到。那一指更轻,点在其中一人肩井,护卫当即软倒,刀落地发出闷响。另一个护卫咬牙前扑,燕知予从侧后滑出,针尖一挑,封住对方腕脉,护卫只觉手臂一麻,刀柄脱手,整个人被行止一脚绊翻,压在泥里。
“严鹤鸣。”宁远这才起身,走到沟边。
严鹤鸣被点了穴,仍能转动眼珠。他瞪着宁远,嘴角抽出一点讥意,像是想骂,却吐不出字来。孟爷手掌一翻,解了他一线喉门,让他能说,却仍动不得身。
严鹤鸣猛吸一口气,第一句竟不是求饶,而是硬邦邦的冷笑:“宁远?你真敢出来。你们三个在庆南府搅得鸡飞狗跳,以为抓住我就能掀翻严家?”
宁远没有回他讥刺,只把那张从账房里取来的内账残页举在风里。纸边被火漆刮过,仍残留一点怪异的纹样。
“交割地点。”宁远道,“你把禁物交给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若不说,我就把这页账,连同你货栈里‘盐引’与‘军需’两套账的证据,一并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严鹤鸣眼神一闪,随即又压下去,嘴更硬了:“送?送给谁?送到京里去?你以为京里有人会为你出头?”他嗤笑,“我告诉你,真正做主的不是我。你们以为严家是铁板?我不过替父亲办事,真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是裴公公。”
“裴公公?”行止轻声重复,眸色冷了冷。
严鹤鸣像终于找到能撕咬的口子,声音里带出一丝恨意:“裴公公要什么,你们比我清楚。他盯着那只铜匣,盯着你手里的残印。你们在庆南府落脚那一刻就有人报了信。你们设局?局在你们脚下早铺好了。”
宁远盯着他:“交割地点。”
严鹤鸣咬了咬牙,像吞下一口带刺的骨头。片刻,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发干:“好,好……你们要地点?乌莲坳工坊。还有——”他眼角抽动,“龙衔梅棋子。”
那四个字一出,宁远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乌莲坳,他们此前从孟爷的线索里就嗅到过影子;而“龙衔梅棋子”,却像把某个旧局的暗语一下点亮。
“龙衔梅棋子是何意?”燕知予追问。
严鹤鸣却忽然闭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咬住舌根,唇边溢出一线血丝。他又露出那种倔强的笑:“你们想知道?去问裴公公啊。问问他到底拿‘棋子’当什么用。”
孟爷抬手欲再封他穴道,宁远却抬掌示意先别。宁远走近两步,低声道:“你若只是棋子,为何要亲自验货?为何要在严家货栈里藏两套账?”
严鹤鸣眼里掠过一瞬狼狈,旋即硬撑:“我不验货,谁验?我不握住账,谁来替我背锅?”他忽然盯着宁远,声音压低,“你别装高洁。你们要铜匣,要印信,要翻旧案。我要活命。各凭本事。”
行止已翻起严鹤鸣腰间那只小匣。匣扣不算精巧,却有一种宫里常见的制式。行止用指腹一抹,扣边有细细的油光,像常被人反复摩挲。
“开。”行止道。
严鹤鸣眼神一急:“别动!”
越急,越像有鬼。行止没有犹豫,轻轻一拨,匣扣弹开。匣内躺着一枚印信,铜身沉冷,印纽雕作半龙半鹤,做工华贵。宁远只一眼便觉熟悉——那纹路像朝廷用印,却又哪里不对。
行止将印信递给宁远。宁远用衣袖裹着,细细看印面:边角有细微崩缺,刻线也不够利,像是匠人故意做旧,却终究没做出真印那种“气口”。更重要的是,印面深处有一处极细的阴纹,断了半寸。
“假印。”行止道,语气平静,却像落下一块石头。
宁远握印的手微紧,掌心被铜冷得发麻。若这是假印,严鹤鸣为何随身携带?是拿来糊弄上面,还是拿来钓他们?
严鹤鸣看着他们的神色,反倒露出一点得意:“看出来了?不错,是假。但你们以为真印在哪里?真印不在严家,不在庆南府。真印在司礼监库里。裴公公不可能把真东西落到我手上。”
宁远盯住他:“那你这枚假印,从何而来?”
严鹤鸣像被逼到绝处,忽然把胸口一挺,咬出一句:“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是裴公公给的。他让我拿着,等你们来抢。你们抢了,就成了‘私夺朝廷印信’的贼。你们不抢,他就说你们根本不敢碰真印,铜匣也不过虚张声势。”
风从枯柳间穿过,带起一阵枯叶碎响。宁远听见自己呼吸里那一点冷意慢慢沉下去。裴玄素果然贪,也果然狠——他不仅要东西,还要他们背罪。
孟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土里的铁:“你说你是棋子。棋子也会咬人。你若真不甘,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严鹤鸣看向孟爷,眼神里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惊惧,像认得那种老辣的气息。他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远处一声短促的鸟鸣。
那鸣声不似野禽,倒像人吹哨模仿。枯柳坡下的风瞬间变得更紧。严鹤鸣的眼神猛地亮起来,像抓住救命绳索,嘴角扯出一抹狠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