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唯有此残躯,为闯王断这最后一关(1 / 2)
马世耀盯著自己的脚尖,一副卑微的样子。
“谢王爷赏命。”
多鐸大手一挥:“进城,接防!”
大批清军涌入潼关。镶白旗的旗帜插满残垣断壁。
八旗兵雷厉风行,立刻接管所有关防卡口,七千大顺降兵被圈在城內西南角的破校场上,甲冑兵器被搜颳得一乾二净,堆在一起。
马世耀杵在校场边,看著底下的弟兄被满洲兵像赶羊一样呼喝。
辛思宗凑近了些。
“关门全被韃子接管了,外头还围了三层柵栏。”
“意料之中。”
入夜。
潼关城里火把连营,巡逻的满洲甲兵在街面上来回走动,甲叶子撞击的声响没断过。
马世耀披了件破袄,绕著校场边缘溜达。
多鐸布防滴水不漏,几处城门全压著重兵,城墙豁口上五十步一个双人哨,外头还有游骑不间断遛马,飞鸟难出。
转回分给他的那间漏风偏房,辛思宗早候在里头。
“有戏吗”
马世耀反身掩上门。
“正门走不脱。西南角那段塌墙,韃子偷懒只拉了道木柵子,没放暗哨。外头连著后山羊肠道,能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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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半张毛糙纸,沾著墨水,就著火盆飞快划拉了几行字。
“我观察了城防,只要陛下回师,咱们从里面接应,里应外合,潼关还能夺回来。”
辛思宗不识字,只看著马世耀把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团,硬塞进一截细竹管,拿烧化的蜡滴封死管口。
“把刘二狗叫进来。”
刘二狗是陕北米脂出来的山里娃,走夜路比平地还稳当,不消片刻,人猫著腰闪进屋里。
马世耀把竹管塞过去。
“顺著西南角塌墙出去,翻后山往西走,这东西,只能交到陛下的手里!”
刘二狗把竹管往怀里一揣,重重一抱拳。
“將军放心,必不辱命!”
马世耀拽著他。
“活著回来。”
刘二狗头也没回,顺著墙根融进了黑夜里。
丑时,潼关西南后山。
刘二狗整个人贴在崖壁上,脚底下全是滑动的碎石子,稍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沟壑。他把竹管横叼在嘴里,手脚並用往前攀。
翻过头道山樑,风更大了。他刚转过一个死角,地皮隱隱传来震动。
马蹄声!数量不少!
刘二狗就地一滚,缩进路旁的枯草丛。乾草叶子发出几声极轻的摩擦。放在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战马的耳朵和嗅觉里,这动静太致命了。
前方火光猛地亮起。
“什么人!”
几名满洲游骑举著火把,直接堵住了羊肠道。刘二狗蹭地躥起,扭头往反方向狂奔。
“拿住他!”
马蹄声疯狂逼近。刘二狗跑得再快也比不过四条腿,刚跑出十几丈,背后恶风袭来。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他后背上,皮肉绽开。
刘二狗往前重重栽倒,嘴里的竹管直接摔飞出去,在冻土上滚出老远。
两名清兵跳下马背,牛皮靴狠狠碾住刘二狗的脊梁骨。
有人捡起竹管,捏碎蜡封,抖出了里面的纸条。
火把凑过来,一名通晓汉字的章京就著光,把上面的字念出了声:
“臣偽降以缓敌,皇上速回师,臣从中起,內外夹击,可復潼关。”
几名清兵互相看了一眼,当场抽出绳索將刘二狗捆成粽子,连人带信直接押向关內中军。
多鐸刚解甲躺下,就被外头的动静叫醒。戈什哈捧著竹管和纸条呈递到榻前。
多鐸披著单衣坐起,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有暴怒。
“马世耀。”他念著这个名字,把纸条拍在木案上。“有点胆气。”
图赖满脸横肉直抽搐:“主子!这帮南蛮子诈降!奴才这就带人去校场,把那七千人剁碎了!”
“慌什么。”多鐸抬手压下他的火气。
他踱步到帐门口,冷风掀动帘子。
“白刃战剁七千人,咱们还得搭进去几个勇士。”
多鐸背著手,转过身,语气里透著股嗜杀的寒意。
“本王要用最省力的方法,把他们杀绝。”
“把那个报信的处理了,密信的事,捂严实了。明天天一亮,去通知马將军。”
“本王要请他去关外打猎,熟络一下感情!”
次日天亮后,潼关上空糊著一层灰白色的薄云。夜里落了细雪,城墙废墟和暗巷的烂砖上全覆著一层薄霜。
辰时刚过,一名清军牛录章京领著几个甲兵,踩著咯吱作响的雪地,大步跨进马世耀的住处。
“马將军,豫亲王有请。”
马世耀正坐在屋里的缺腿木桌旁,他脸上不动声色,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王爷有何吩咐”
章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天儿乾冷,王爷说在关里憋屈。
潼关西南十里有个金盆口,冬天常有野猪傻狍子。王爷想请马將军带上底下的弟兄们,一起去进山打猎散散心,顺道在谷里设宴犒劳大伙。”
大清確实有与降將一同打猎的传统,表示把他当『自己人』!
马世耀盯著那章京的脸。那张脸笑得热络,看不出半点杀气。
辛思宗就杵在门边,听完这话,右手的拇指抠住了刀柄上的缠绳。
打猎
满洲人刚拿了潼关,大军还没歇透,打猎用得著带著七千降兵
马世耀心沉到了底。
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王爷,马某这就去校场招呼弟兄们。”
章京往前凑了半步,补充道:“王爷特意发了话,打猎图个鬆快,甲冑就免了。
长枪大刀也不用带,山沟子窄,披掛齐整转不开身。隨身带把防身的短刀弓就成。”
马世耀眼皮跳了一下。
“好。”他吐出一个字。
章京前脚刚跨出门槛,辛思宗反脚把门板踹上,压著粗嗓子低吼。
“將军!这是套!去不得!”
马世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门缝里透进来冷风。
“刘二狗可能被逮住了。
他跑得快,应该能跑掉!”马世耀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语气乾涩。
站起身,走到窗楞边往外看。
校场外头,满洲游骑的巡逻没多没少。
“多鐸要是截了信,认定咱们诈降,用不著去什么金盆口,他直接调弓箭手围了校场,半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射成刺蝟。”
马世耀转过身。
“现在不去,就是心虚。多鐸一旦起疑,七千人困在这破城里,一样无处可逃!”
辛思宗咬紧牙关说道:“那就真光著膀子进山沟”
“去。”马世耀走上前,用力捏住辛思宗的肩膀。
“不去,现在就得死。去了,好歹能再给陛下往西退,多拖延半天光景。”
辛思宗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