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欠款(1 / 2)
澳岛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红的、绿的、紫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人脸上、身上、眼睛里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空气里混着烟味、香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赌场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腰背挺直,面带微笑,不急不躁地拉开那一扇扇沉重的玻璃门,每一次“欢迎光临”都说得一样热情,像是对着机器念台词,念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没了感情,只剩下嘴形的准确和音量的适中。
林建国从赌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拴狗的铁链,只不过材质贵了一些。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翻了的草,脸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光,眼睛手里攥着一叠筹码,不多了,只剩几枚,在指缝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王建伟跟在他后面,比他更狼狈。他的花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半边塞着半边露着,看起来像是被人拽过。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步子有些踉跄,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不是喝多了,是输太多了,腿软。
两个人走到街角的一个便利店门口,蹲下来。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思绪。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输。不是因为输了钱心疼的那种抖,是因为输到了不该输的数字、输到了回不了头的境地之后,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建波呢?”王建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他也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看了一眼林建国手里的烟盒,没有开口要,只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溅出来,在地上闪了两下,灭了。他看着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赌场大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红,是输了钱之后、想要翻本、但已经没有本钱可翻的那种红,像是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但烧的不是脂肪,不是肌肉,是骨头里的那点残存的理智。
“走了。”林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冷冰冰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无所谓。
王建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看着林建国,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林建国没有看他。“昨天晚上。我出来抽烟的时候,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我叫他,他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我不知道。”
王建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看着街对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看着那些从赌场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的脸上带着笑,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出来的时候脚步沉重,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想从那群人中找到冯建波的身影,但那里没有冯建波,冯建波已经走了,带着他不知道的东西走了,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