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活手神针(2 / 2)
“就是觉得自己白学了这些年,对吧?”
陈先生靠着树站定,仰头瞅着天上那弯快没了的月亮。
“连个发热咳喘的小娃都留不住,好像那些医书、那些熬过的夜,全打了水漂。”
张引娣咬住下唇,没吭声。
“我刚入行那会儿,也这么傻。”
陈先生嗓音低低的,混着晚风飘过来。
“师傅带我去瞧一个妇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血一摊摊往外冒,看着她说话声越来越弱,最后连眼皮都掀不动……我手里拿着刀,却连一刀都不敢下。”
“那晚,我哭得稀里哗啦。我蹲在师傅脚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我不干了,不学看病了!这手艺再好,也捂不热凉透的人心,反而让活人更难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猜我师父咋回我的?”
张引娣直摇头。
“他说咱们不是老天爷,也不是判官,就是个在阎王爷门口守摊儿的,瞅准了,就拽一把,手慢了,人就被勾走了。拽得动,是运气好,拽不动,不是咱手软,是时辰到了。拉不住的时候,真跟医术高低没多大关系,是命赶上了,躲不开。”
陈先生侧过脸,目光落定在张引娣身上。
“今儿这孩子,怪不到你头上,也怪不到我身上。怪就怪在他生不逢时,怪就怪这世道太硬,把人心压得太薄。”
“咱当大夫的,治的是病根,不是改命。命这种东西,写在天上,咱们摸不着。你要为这孩子掉眼泪,明天还会有下一位、再下一位……哭得完吗?哭完了,就撂挑子?”
“要是真放不下,就别光抹泪,擦干了,把这孩子的舌苔啥样、咳嗽几声……全记死!刻进骨头缝里!下次再撞上同样的病、同样的人,你脑子转得比别人快半拍,也许,真能把人从鬼门关外拖回来。”
话音落地,陈先生把手背到身后,头也不回,进了屋。
是啊。
张引娣心里一清。
哭顶什么用?
她是来长本事的。
长那种能跟死神掰手腕、抢人的真本事。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转身,抬脚就往药堂里走。
没回柴房,也没歇脚,直接推开了陈先生藏书的那间小里屋。
她踮起脚,从最高一层书架上,抽下一本厚得发沉的老书。
灯芯噼啪轻响,光亮稳稳铺开。
第二天。
大家都觉着张引娣不一样了。
“先生,这人手指冰凉、脉跳得又细又绷,是不是肝气堵住了?可您方子里怎么加了白术?这不是补脾气的吗?”
“先生,昨儿那娃嗓子疼、流黄鼻涕,您用了麻黄,你不是说这药专对付怕冷打哆嗦的风寒吗?他明明舌苔偏黄、小便发黄,分明是热象外露,您却没选金银花或连翘,反倒用辛温发散之品,是想借麻黄开肺窍、引热外达?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刘云飞瞅着她直发愣,悄悄拽她袖子。
“姐……你真不困啊?”
他盯着她眼下那两团淡淡的乌青。
张引娣从书堆里抬起头。
“困?当然困。”
外面一时辰,她在书里熬过了大半天。
陈先生头一回见她捧着医书熬夜,还以为是图个新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瞅她的目光,慢慢就变了味儿。
这丫头,是真把治病救人当饭吃、当命活的。
那天下午,送走最后一位病人。
陈先生把张引娣喊进了后头那间小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旧榆木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三把不同尺寸的柳叶刀。
他没开口,只转身打开角落里一个带铜扣的老木柜,摸出个巴掌大的紫檀匣子。
匣盖掀开,里头没摆什么名贵药材。
只有几本边角卷了毛、纸页发脆的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