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遗嘱(1 / 2)
冯妤菡接过表格,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填。
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出生地,死亡地。
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
写到最后,她的手指握不住笔了,抖得厉害。
她放下笔,握了握手指,又拿起来,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她来取骨灰。
一个深色的木盒,不大,一只手就能捧住。
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很小,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冯妤菡捧着那个盒子,比想象中重。
她以为骨灰会很轻,没想到这么重。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出殡仪馆。
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但她没有马上开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爸,”她的声音很轻,“我带你回家。”
从洛杉矶飞兰州,没有直达机票,要在上海转机,全程二十个小时。
走出中川机场。
兰州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呛得她咳嗽。
她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张掖的长途大巴。
张掖在甘肃的西北,河西走廊的中段。
大巴在戈壁滩上开了五个多小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黄沙和碎石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骆驼刺,灰扑扑的,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云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的祁连山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雪,白得刺眼。
冯妤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她在长沙长大,在洛杉矶读书,在上海生活,她见过的城市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她不知道西北是这个样子的,荒凉,辽阔,安静,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旁边的大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盒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了头。
大巴到了ZY市区,冯妤菡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拿出手机,翻到堂叔冯建军给她发的消息。
他把父亲老家的地址发过来了,在山丹县的一个村。
她叫了辆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听她说了地址,皱了皱眉。
“那个村子啊,路不好走。你确定要去?”
“确定。”
“行吧。加一百块钱。”
“好。”
车子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上坑坑洼洼,车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抱着骨灰盒,一句话没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怀里抱的什么?”
冯妤菡没说话。
司机识趣地没再问。
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已经塌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车子停下来,都抬头看。
冯妤菡下了车,抱着骨灰盒,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老人站起来,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盒子一眼。
“你找谁?”
“我找冯建军。”冯建军给她发的信息里面提到,冯建军是冯国栋的大堂哥,让她到村里后找他。
“建军啊,他家在村东头,第三家。”老人指了指方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侄女。冯国栋的女儿。”
老人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冯妤菡怀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
“国栋他……”
“我爸走了。”冯妤菡的声音很平,“车祸。”
老人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戴上帽子,叹了口气。
“国栋小时候就在这村子里长大,后来考上大学,听说他做生意,发了财,但三十多年了,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他爸妈去世的时候他都没回来……”他看着那个骨灰盒,“没想到,回来是这个样子。”
冯妤菡低下头,没有说话。
“去吧,建军在家等你。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知道你来。”
冯妤菡点了点头,抱着骨灰盒,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
路两边是土墙,墙根长着野草,有一只黄狗蹲在门口,看见她,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她走到第三家,院门开着。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看见冯妤菡,眼眶一下子红了。
“国栋家的闺女?”他的声音有些抖。
冯妤菡点了点头。
冯建军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骨灰盒,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伯,”冯妤菡的声音很轻,“我爸生前说,想葬在老家。”
冯建军擦了擦眼睛,转过来。
“我知道。你爸以前跟我说过,说老家的坟地他留了一块,就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子。”
他带着冯妤菡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土路上山。
山坡很缓,长满了野草,还有一些零星的野花,黄色的,白色的,很小,在风里摇。
走到半山腰,冯建军停下来,指着一块空地。
“就这儿。你爸小时候放羊,最爱来这儿。说这儿风水好,能看到整个村子。”
冯妤菡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黄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鸡。
远处是戈壁滩,一望无际,再远处是祁连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她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她的手摸着木盒的盖子,摸了好一会儿,没有打开。
“爸,到家了。”
头七那天,她去坟前烧了纸。
纸钱在铁盆里烧成灰,被风吹起来,飘得满天都是。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黄土,她没拍。
次日,她给父亲生前常用的律师蒋中洲打了个电话。
“蒋律师,我是冯妤菡。冯国栋的女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冯小姐,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我想问一下,我父亲有没有立过遗嘱?”
“有的。两年前令尊在我这里拟定了一份遗嘱。”
冯妤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能发给我看看吗?”
蒋中洲沉默了一下。
“冯小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带着遗嘱过来当面跟你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冯妤菡报了地址。
蒋中洲说第二天到。第二天下午,蒋中洲到了。
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他在冯建军家的堂屋里坐下,冯妤菡给他倒了杯茶。
“冯小姐,令尊的遗嘱我带来了。”蒋中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你先看一下。”
冯妤菡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沓。
第一页是遗嘱正文,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细看,直接翻到后面的财产清单。
清单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