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四不两直(1 / 2)
可眼下有一个难题。
谭纶现在是兵部尚书,正二品。
蓟辽总督,是正三品。
从二品调到三品,这叫明升暗降。放在官场上,这是贬官,是黜落,是皇帝对你心生不满的信号。
多少官员为了保住品级,宁可在一个清水衙门里熬到致仕,也不愿屈就低品。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谭卿,有一件事,朕须与你说在前头。”
“陛下请讲。”
“蓟辽总督是正三品,你现居兵部尚书,是正二品。
朕若调你去,便是降品任用,朝廷体例,从来没有二品尚书降调三品总督的先例。你……”
朱翊钧斟酌着措辞。
“你可想清楚了?”
谭纶抬起头,望着朱翊钧。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
谭纶平静的说道:“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三,自知时日无多。
若能以风烛残年之身,再镇蓟辽,为陛下守好北边门户,莫说降一品,便是降三品、降五品,臣也甘之如饴。”
“臣少年读书时,读《出师表》,读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总觉得诸葛亮矫情。
后来臣在东南抗倭,亲眼看见倭寇屠村,妇孺老幼尸横遍野,看见弟兄们为了守一座县城,全营打光,没有一个活着退下来。
臣才明白,什么品级,什么俸禄,什么荫封,都是虚的。”
说到这里,谭纶已经眼眶发红,声音微微打颤。
他继续说道:“这世上最重的,是你肩膀上担着多少条人命。
臣在蓟辽的时候,每晚睡觉前都要想一遍今日边墙外的墩台有没有按时举火?
今日派出去的斥候有没有按时回来?今日各营的粮草有没有按时送到?
少想一样,明天可能就有一个村子被鞑靼人烧了,可能就有一队弟兄回不来了。”
“陛下,臣不贪恋兵部尚书的位子,臣只恋边墙上的墩台,恋长城脚下的弟兄们,恋那条守了十来年的边防线。
陛下若信得过臣,臣便再去蓟辽,替陛下把北边的大门看紧。
臣在,鞑靼人休想踏进长城一步。臣不在,臣的继任者也会沿着臣的脚印继续守下去。
这大明的边墙,是一代一代人拿命垒起来的,臣不过是其中的一块砖。”
说完,谭纶跪地伏首。
孙海站在一旁,听的鼻子直发酸,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人心都是肉坐的,任朱翊钧九五之尊,此刻听谭论说完这番话,心里也是五脏六腑如翻山倒海。
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要有法度,横平竖直,不能歪,不能斜,字歪了,人也就歪了。
谭纶这一辈子,大约就是这么一笔一划写过来的。
中进士,投笔从戎,抗倭,守边,入朝,再出镇。
每一步都端端正正,没有歪过,没有斜过。
朱翊钧亲自扶起谭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朕准你督镇蓟辽保定军务,坐镇蓟辽!”
谭纶再次深深叩首,说道:
“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你与戚继光出镇蓟辽那是几日后的事情,眼下随朕去办一件大事。”
“陛下所指何事?”
“去吏部,视察考成法成效!”
未等谭纶反应过来,朱翊钧已然率先出了宫门。
……
朱翊钧说走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转眼间便出了殿门,沿着廊庑往午门方向去了。
谭纶愣了一瞬,旋即猛地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微服出宫!
“陛下!陛下!”
谭纶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今年五十有三,腿脚倒还利索,几步便撵上了朱翊钧,侧着身子走在皇帝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敢僭越超前,又不敢离得太远。
“陛下,出宫巡视吏部乃是大事,总该先传旨意,让吏部预先备好册簿、清出道路、布置仪卫。
陛下就这么去了,万一……”
朱翊钧脚步不停,侧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万一什么?”
谭纶被这一眼看得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万一有人冲撞圣驾”,想说“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皇帝天威难测,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话。
要是没说到心坎上,触犯了龙鳞,自己就别想再出镇蓟辽了。
朱翊钧见他住了口,便放缓了语气说道:“谭卿,朕问你,考成法推行至今已将满一年,吏部报上来的数字漂亮得很。
各府州县官员,十之八九都是称职,不称职者寥寥无几,你觉得这数字是真的吗?”
谭纶脚步顿了顿,没有接话。
考成法是张居正提出来的,他主兵事,对这些人员考核了解的不是很透彻。
朱翊钧替谭纶回答了:“朕不信,朕若是提前传旨,让他们备好册簿、打扫衙门好仪仗,朕去了能看到什么?看到他们想让朕看的东西。”
这种流程别说明朝,就是前朝今世也是如此,官官相护,和光同尘,你看到的是想让你看到的。
你真正想看到的就得临时起意,让诸方都措手不及。
要做到的就是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插现场。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吏部衙门就在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东侧,从午门出去,过金水桥,穿过千步廊便是。
沿途都是各衙署,又不是去什么龙蛇混杂的地方,能出什么事?”
谭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