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桂花(2 / 2)
“只带藤田。你不用来。”
远藤的眉心聚了一瞬,又散开了。
不带他,意味着今晚的对话内容不经过“专务理事”这一层过滤。大小姐要直接面对陈志远。一个人。
“明白。”
远藤微微欠身,退出房间时,右手在门把上多停留了半秒。
门关上。
皋月低头,将茶几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进手袋的暗格。最后一张是那幅芦苇荡全景——枯黄的芦穗被风压成金色的波浪,尽头是灰蓝色的长江水带。
她看了两秒,将它翻过来,用圆珠笔在白色背面写下一行极小的数字。
然后也塞了进去。
……
傍晚六点。
永福路。
法租界梧桐树的落叶铺了一层薄薄的枯黄,被环卫工人扫到路沿石旁边,堆成长条形的碎金色带子。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弄堂的尽头漫上来,将整条街笼在一种暧昧的青灰色里。
“永福小院”没有招牌。从外面看,只是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老洋房,红瓦斜顶,二楼阳台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凌霄花藤。
推开黑漆木门,穿过一段铺着青砖的短甬道,便是一方不大的花园。三株桂花树。九月末的晚桂还在开,细碎的金黄色花朵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
陈志远坐在包间里。
他今天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内搭藏青色高领毛衫,左胸前的布面上还留有一道洗衣机绞出来的细小褶痕。
桌上摆着三副餐具。筷子是黑檀木的,搁在青瓷筷架上。茶壶里泡的不是龙井,换成了白毫银针——苦涩感低,回甘绵长,适合不喝酒的人。
最靠窗的那个位置,餐盘右侧多放了一只小碟。碟子里是一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桂花糖年糕,表面的桂花碎还冒着热气,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陈志远将面前的白瓷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瓷器微凉的温度,又收了回来。
他不确定今晚能从这位千金嘴里撬出什么。但至少,场已经布好了。
无烟。无酒。无辣。考虑到对方喜甜,他也特意吩咐后厨做了一道本帮桂花糕。
猎手要进林子之前,先要摸清猎物吃什么草。
六点三十二分。
门外传来两组脚步声。一组轻,一组重。
包间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皋月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头发依旧用那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手袋是下午那只米色的小羊皮款。
藤田刚在她身后半步跨入室内。他的视线用不到两秒扫完全场——窗户位置、出口方向、桌椅间距——然后无声地退到距离餐桌两步远的墙角,双手交叠在腹前,跨立。
陈志远起身。
服务员端着第一道冷盘从侧门走进来。
陈志远抬起手,向皋月微微示意。
他没有看翻译——今晚没带翻译。
他张口。
“大小姐,晚上好。感谢您今晚能拨冗光临。”
稍作停顿,他将手自然地引向那道刚上桌的凉菜。
“这是申海本地的桂花糖藕。入秋后莲藕最嫩,糯米塞进去蒸两个时辰,浇上桂花蜜。请用。”
日语。
东京标准音。措辞敬体。动词活用没有一处错误。甚至连“两个时辰”这种非日常表达,都用了“二刻(ふたとき)”这个略带古风的说法,而非教科书上的生硬直译。
声音落地的瞬间,空气像被捏住了一把。
皋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桌面上的糖藕移到陈志远脸上,停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哎呀!”
皋月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
“原来陈局长会说日语呀!”她的语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发现了意外礼物的娇俏,“太好了太好了,您的发音比我们的翻译还要标准呢!早知道您会日语,前两天我们就不用一直带着那个无聊的翻译到处跑了!”
她笑得毫无防备。
嘛,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陈志远,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曾外派至华国驻东京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任职。怎么可能不会日语呢?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戴过任何面具。他只是选择了一个面具——”需要翻译的招商局长”。
想必,那些交谈这位局长也有认真地听进去吧?
而今晚,他主动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了。
他想要对等。
他交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为了换她也交出一点什么。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桂花糖年糕的热气拂过她的手背,甜香沁进鼻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糖藕送进嘴里。
“嗯——好甜。”
陈志远在对面坐下,将白毫银针的茶汤缓缓倒入皋月面前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