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露凝穗实(1 / 2)
入秋的风裹着晨寒漫过河湾村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染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方明远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催醒的,披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雾气便扑了满脸,鼻尖沾着细碎的凉,他抬手摸了摸,竟是凝了薄薄的一层露霜。心头猛地一沉,他抓起农技包便往村西的稻田跑,胶鞋踩在结了露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灌浆后期的稻穗最忌寒露凝霜,这是方明远从农科站的老教授那里听来的话,稻粒浆水正满,遇了骤寒,浆水便会凝住,轻则谷粒秕瘦,重则直接空壳,前几日的禾润浆盈,怕是要折在这突如其来的晨寒里。
田头的老槐树底下,果然已经站了人,老支书裹着一件厚布衫,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稻穗,指腹摩挲着穗粒,眉头拧成了疙瘩,见方明远跑来,忙扬手喊:“明远娃,你快来看看,这穗粒摸着凉冰冰的,露霜凝在上面,都化不开了!”
方明远几步冲到田边,蹲下身拨开稻丛,青黄相间的稻穗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露霜,指尖触上去,凉得刺骨,霜珠沾在穗芒上,顺着稻叶滚落到泥里,只留下一道湿痕。他捏起一株稻穗轻轻一捻,穗粒软塌塌的,少了往日灌浆的饱满韧劲,果真是浆水遇寒凝住了。他又往稻田深处走了几步,越往里面,露霜越重,靠近河湾的那片稻田,稻叶甚至已经微微打卷,泛着淡淡的蔫黄。
“叔,这是寒露凝田,夜里的气温骤降了快十度,稻穗扛不住这冷。”方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从农技包里掏出温度计插进稻田的泥里,片刻后拔出来,汞柱停在八度的刻度上,“夜里最低温怕是到了五六度,这温度对灌浆后期的稻穗来说,太险了。”
老支书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他这辈子种了几十年的田,见过旱涝,遇过虫灾,却少见这灌浆后期的寒露凝田,往年入秋的寒来得慢,露霜也轻,稻穗早早就适应了,今年却怪,暑气刚散,寒便猝不及防地来了。“那可咋弄?总不能看着这满田的稻穗,就这么秕了空了?咱全村人这大半年的苦,总不能白受。”
说话间,田埂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都是被老支书的铜锣声喊来的,有人裹着厚衣,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见稻田里的稻穗凝着霜,个个都变了脸色,低声的议论声在晨雾里散开,满是焦急。栓柱带着几个后生挤到前面,手里拎着几个竹筐,喘着气说:“方哥,老支书,俺们想着把霜珠抖掉,可这霜凝在穗粒上,越抖越伤,稻芒都掉了不少。”
方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手,“别抖,稻穗现在脆得很,一碰就容易掉粒,越动越糟。”他站起身,望着整片被晨雾和露霜笼罩的稻田,脑子飞速运转,农科站里教过应对低温的法子,要么给稻田灌深水保温,要么用熏烟的方式提升田间温度,可河湾村的稻田是活水田,灌深水会闷了稻根,况且灌浆后期,稻根已经开始木质化,耐不住水浸,唯有熏烟,是最稳妥的法子。
“叔,用熏烟法!”方明远猛地转头,声音笃定,“用湿柴和秸秆烧烟,烟幕能挡住寒气,还能提升田间的温度,把露霜烘化,而且烟灰落在稻穗上,还能补点钾肥,不亏。”
老支书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熏烟是个老法子,俺们小时候见过老辈人用,可这百亩稻田,得烧多少烟堆?而且烟得漫在田上空,不能散,不然没用。”
“按十米一个烟堆,百亩田约莫要摆上百个,用湿稻草混着麦秸,再掺点锯末,烧出来的烟浓,还耐烧,能烘上大半天。”方明远快速说着,伸手在田埂上画着布局,“村西的稻田西高东低,烟堆要摆得西密东疏,借着风势,让烟幕盖满整片稻田,另外,河湾边的稻田要多摆些,那里湿气重,露霜也重。”
老支书当即拍板,粗着嗓子喊:“都听明远娃的!男的跟我去村后的柴草坡砍湿柴,收秸秆,女的回家翻找锯末和干草,年轻的娃们跟着明远娃在田里摆烟堆,老的们在家烧热水,熬姜汤,别让大伙冻着!”
一声令下,村民们立刻散了开去,晨雾里,脚步声、吆喝声、锄头碰撞柴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清冷的空气里,竟渐渐漾起了一股热气。方明远带着栓柱几个后生,拿着锄头在稻田边挖烟坑,烟坑挖得半尺深,一尺宽,呈半月形,背对着风向,这样烧出来的烟才不会被风吹散,能稳稳地飘在稻田上空。
后生们的锄头挥得飞快,泥土被翻起来,带着淡淡的湿气,沾在裤腿上,凉得很,可没人在意,栓柱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汗,他抹了一把汗,笑着说:“方哥,俺们这几个,以前连烟坑咋挖都不知道,这大半年跟着你,啥农活都学会了,往后就算你回县里了,俺们也能守好这稻田。”
方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着栓柱黝黑的脸上那淳朴的笑容,心里暖烘烘的,这大半年的朝夕相处,这些原本想着外出打工的后生,真的变了,他们不再觉得种田是苦差事,不再觉得土地留不住人,他们开始懂了,这片稻田,是根,是念想,是日子的底气。他笑了笑,拍了拍栓柱的肩膀:“好,等秋收了,我教你们做稻田的秋耕规划,教你们咋养稻花鱼,让这稻田,既能长谷,又能养鱼,多挣一份钱。”
栓柱和几个后生眼睛都亮了,挖烟坑的动作更麻利了,嘴里还念叨着,等稻花鱼养起来,河湾村的日子,定能比蜜甜。
烟坑一个个挖好,村民们也拉着一车车的湿柴、秸秆和锯末来了,女人们用竹筐把柴草运到各个烟坑边,按湿柴在下,秸秆在中,锯末在上的顺序摆好,这样烧出来的烟,浓而不烈,耐烧又不会起明火,明火会燎到稻穗,反而坏事。方明远挨个检查烟堆,把摆得歪的扶正,把柴草放得密的拨松,嘴里反复叮嘱:“记住,别烧明火,要让烟堆闷着烧,烟越浓越好。”
日头渐渐升起来,晨雾慢慢散了,可露霜依旧凝在稻穗上,只是淡了些,天边的云厚厚的,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刮。方明远看了看天,沉声说:“别等了,现在就点烟,越早越好,把寒气烘走。”
老支书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田头的第一个烟堆,湿柴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缕浓烟缓缓升起来,裹着淡淡的草木味,飘向稻田上空。村民们纷纷效仿,一根根火柴划亮,一个个烟堆点燃,百十个烟堆同时冒烟,浓烟袅袅,缠缠绕绕,很快便在百亩稻田的上空织成了一层厚厚的烟幕,像一张大大的棉被,把稻田裹在了里面。
浓烟漫开,田间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凝在稻穗上的露霜慢慢化了,变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穗粒滚落到稻叶上,再滴进泥里,原本打卷的稻叶,也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往日的青绿。方明远伸手摸了摸稻穗,穗粒不再是凉冰冰的,带着一点温热,轻轻一捻,也恢复了灌浆的饱满韧劲,他松了一口气,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湿了,又被寒风吹得冰凉,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