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穗稔风平(1 / 2)
日头偏过中天,暑气却半点未减,滚热的风卷着田埂上的苦蒿气扑在脸上,烫得人鼻尖冒细汗。河湾村的千亩稻田里,青穗刚灌了半膛浆,沉甸甸地垂着腰,像刚学站的娃娃,弱嫩得经不得半点折腾。前一日里,老支书带着全村人扎完了最后一排防鸟网,又沿着河渠疏通了淤塞的水口,原是盼着这夏耘的苦功能换个秋来的穗稔,谁料天不遂人愿,寅时的一阵急雨过后,村西的百亩稻田竟遭了秧马蝗的袭扰,青黄的蝗蝻子趴在稻穗上,啃得穗壳簌簌掉渣,惊得守田的老陈头敲着铜锣满村喊,惊飞了树头的雀鸟,也搅乱了河湾村刚歇下的心神。
方明远捏着一根被啃得残缺的稻穗,指腹摩挲着那参差不齐的穗芒,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是县里农科站派来的驻村干部,开春便扎在河湾村,跟着村里人一起育秧、插田、耘禾,一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色。昨日夏耘护穗的收尾事刚了,他还跟老支书坐在田头的老槐树下喝凉茶,说这稻穗坐得稳,只要熬过这二十天的灌浆期,便是十成的收成,谁想一夜之间,秧马蝗竟悄无声息地来了。
“明远娃,你看这可咋弄?”老支书拄着锄头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鬓角的白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这秧马蝗邪性得很,专挑灌浆的青穗啃,往年也有过,可从没这么早,也从没这么凶,再耽搁半日,这百亩田的穗子怕是要被啃成光杆了。”
田埂上围了不少村民,都是被铜锣声催着赶来的,手里攥着竹拍、草绳,还有人扛着自家的喷雾器,却都不敢贸然动手。这河湾村的稻田是活水田,引的是河湾的清泉水,村里人守着祖训,从不肯往田里泼烈性的农药,怕污了河水,也怕坏了稻田的地力,前几日护穗防鸟,用的也是粘网和稻草人,如今遇上这秧马蝗,竟一时没了法子。有人急得直跺脚,说不如豁出去,撒点农药拼了,却被老支书厉声喝止:“河湾的水,养了咱河湾村几代人,你敢泼药,往后村里的人喝啥?田里的鱼虾活啥?”
方明远抬眼扫过整片稻田,青绿色的稻浪里,藏着星星点点的黄褐色,那是蝗蝻子聚在一起的模样,它们啃食的速度极快,脚下的稻穗,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掉了几片穗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蹲下身,拨开稻丛,仔细瞧着那秧马蝗的模样,又伸手摸了摸稻田里的水,温温的,带着泥腥气,这几日天热,水温偏高,怕是正合了秧马蝗的繁衍性子。
“老支书,别慌。”方明远的声音沉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过来,让躁动的村民们都安静了几分,“这秧马蝗是寡食性的,只啃禾本科的作物,而且它们怕碱,也怕草木灰的呛味,咱们河湾村的灶膛灰攒了不少,还有村头的石灰窑,存着些熟石灰,只要按比例兑了水,泼在稻田里,既能驱蝗,又不会污了河水,还能给稻田补点钙肥,一举三得。”
老支书眼睛一亮,忙上前一步:“真的?这法子可行?”
“可行。”方明远点头,手指着稻田的沟渠,“咱们把稻田的水口先堵上,分块浇灌,熟石灰按一斤兑二十斤水的比例调,草木灰按两斤兑十斤水的比例,先泼草木灰水,再泼石灰水,蝗蝻子沾了这水,要么逃,要么死,而且这两种东西都是农家常用的,对稻田半点害处没有。”
话落,方明远又补充道:“只是这百亩田,要分块来,不然水势一冲,药效就散了,而且得趁日头没到顶的时候弄,日头太烈,石灰水会烧了稻叶。”
老支书当即拍板,粗着嗓子喊:“都听明远娃的!男的跟我去石灰窑扛石灰,女的回家搬草木灰,年轻的娃们去堵水口、分田埂,老的们守着田头,看着蝗蝻子的动静,谁都别偷懒,这百亩稻穗,是咱全村人的指望!”
一声令下,村民们立刻动了起来,原本慌乱的人群,瞬间有了章法。田埂上的脚步声、吆喝声、锄头碰撞石头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滚热的风里,竟没一个人喊苦喊累。方明远跟着几个年轻的后生去堵水口,脚下的泥路滑腻,刚下过雨的田埂松松软软,走一步陷一脚,泥浆裹住了裤腿,重得抬不动,可后生们个个脚下生风,手里的草包和石头往水口一堵,便将那汩汩的活水截住了,又拿着锄头,在稻田里划出一道又一道浅沟,将百亩稻田分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小方田,方便后续浇灌。
方明远的白衬衫被汗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他手里的锄头挥得飞快,胳膊上的肌肉绷着,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有个叫栓柱的后生看他累得直喘,忙递过一个水瓢:“方哥,歇口气,喝口水,这活计我们来就行。”
方明远接过水瓢,灌了一口凉井水,甜丝丝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暑气,他抹了抹嘴,笑着摆手:“没事,干惯了,不累。”
他来河湾村半年,从最初的连锄头都握不稳,到如今能跟村民们一起下地干活,早不是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城里干部了。村里人待他亲,把他当自家娃,他也把河湾村的稻田,当成了自己的心头事,夏耘护穗的这些日子,他跟着村里人起早贪黑,守在田头,看着青穗一点点鼓起来,心里的欢喜,比谁都甚。如今稻穗遭了难,他自然不肯袖手旁观。
这边分田埂、堵水口的活计刚忙完,那边女人们已经挑着担子,把草木灰运到了田头。大盆小盆摆了一溜,井水一瓢瓢舀进去,木棍搅得呼呼响,黑色的草木灰水冒着细碎的泡,带着淡淡的烟火气,飘在田埂上空。男人们也扛着石灰回来了,白花花的熟石灰装在麻布袋里,倒在大缸里,兑上水,搅出乳白色的石灰水,呛人的石灰味混着草木灰的味道,竟压过了那股稻穗被啃食的酸涩气。
“开始泼!”老支书喊了一声,村民们便各自端着水盆、提着水桶,走进了稻田里。方明远拎着一个大水桶,桶里装着草木灰水,他踩着田垄,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倒了稻苗,手里的水瓢一舀一泼,黑色的水线落在稻丛里,沾在青穗上,也沾在那蝗蝻子身上。那黄褐色的小虫子一沾到草木灰水,便立刻扭动着身子,慌慌张张地往稻根处钻,还有些竟直接从稻穗上掉下来,落在泥水里,扑腾了几下,便不动了。
村民们见这法子真管用,个个都来了劲,泼起水来更卖力了。田地里的水瓢起落,水声哗哗,原本藏在稻丛里的蝗蝻子,被草木灰水和石灰水逼得无处可藏,要么往田埂外逃,要么便死在了稻丛里。晌午的日头渐渐升顶,暑气更烈了,村民们的脸上都淌着汗,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可没人肯停下,就连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也都来搭手,孩子提着小水桶,跟在大人身后,一点点泼着水,老人则坐在田头,帮着搅草木灰水和石灰水,眼里满是期盼。
方明远泼完了两桶草木灰水,又去拎石灰水,石灰水沾在手上,凉凉的,却也带着点刺痒,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走,往那蝗蝻子多的地方泼。他的脚步越走越稳,踩在田垄上,像个土生土长的河湾村人,眼里只有那一片片青穗,只有那被蝗蝻子啃过的地方,盼着能早点把这些虫子赶尽杀绝,让稻穗能安安稳稳地灌浆。